心灵旅行 ——记我大学里的两次支农经历

闲来无事，拿起了陪伴我四年的日记本，随着大学时光的渐行渐远，里面已经被文字盖满，几乎容不下第二篇日记，因为这是一本只属于大学的日记本。静躺在纸张间的几张照片顿时勾起了我对那段往事的无限回忆：笔直的山前列队站着二十来个身穿白色队服，臂上佩戴红领巾的二十几岁的大学生，他们神情专注地看着在队前讲话的队友，当有村民从队前经过时，他们微笑着稍向后退去为村民让路，这时队伍稍微有些歪斜，但又迅速地变得整齐。身后是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从山的侧面倾斜下来的树木以及仅容一人通过的崎岖的山路。不远处是低矮的房屋，破烂的校舍和稀稀疏疏的玉米田……这些照片虽然是静止的，可在我看到它们的那一刻，它们就莫名地充满了生机，就像在看一段录像，鲜活生动，又像开闸放了江河水，记忆收不住了。

（一）

大一在碌碌无为和迷茫中度过，虽没有过多的课业负担，却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空虚，就像一只没有头的飞虫没了方向感，那时我总在思考：我的大学还要像高中一样只学习书本知识吗？是不是应该做点别的？没有人回答我，只能自己找寻答案。离放暑假还有一个月时间的时候，无意中在奔向图书馆的途中瞥见了贴在公示栏里招募“三下乡”志愿者的海报，迅速地记下了上面的报名方式，做出了第一次支农的决定。

2008年7月12日，这个让我永远眷恋的日子。这天我们暑期支农实践队的二十多名队友终于踏上了开往商洛的列车，开始了我大学里最难忘的一次旅行。

列车渐行渐远，驶离了繁华喧闹的西安古城，也带走了队友们心中的浮躁与不安。所行之处，其景皆令人惊叹：洗尽铅华的蓝天，洁白如棉的云朵，绵延的青山，葱茏的树木，错落有致的梯田，还有山涧中潺潺的流水，山坡上玲珑的小屋。走近秦岭，我们谛听到深深的寂静，原来再险峻的高山也不失一派从容，何况我们？2008年7月13日，我们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商洛市山阳县上官坊镇肖岭沟村，这个留给我们太多记忆与思考，感动与不舍的贫困山区。还记得刚进肖岭沟村时的那种新奇与狂喜，道路两旁均是无尽的高山，山坡上还有老大爷在锄玉米，山脚下的老大娘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家背土豆。村里静得出奇，似乎路上除了我们这些身上穿着白色队服，胳膊上系着红领巾，手里提着简易行李的支农队队员外不再有其他行人，我们小心翼翼的走着，甚至不忍大声说话，怕惊扰了这里的山，这里的人。还记得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操跑步的情形，嘹亮的支农队队歌，在村间的小路上迎风飘扬的支农队队旗以及队友们发自内心的旗下讲话，还有对村庄现状的客观分析，无不饱含着对肖岭沟村的热爱和对祖国三农问题的担忧。每当队友们排成一列面对着静默的大山激情地诵读《少年中国说》时，便感到身上有着沉甸甸的责任。也许会有人不理解地发笑：思修课本上的大话空话你也说得出来？但我要平静的告诉你，假如你经历过了，你便会懂得这些都是最自然的流露，这时我们已经不觉得这些口号是空洞的了。还记得每天比我们起床还早的小学生们，他们大至十五六岁，小的仅有五六岁，每天不顾山路崎岖，天气恶劣，路途遥远准时去上学。有的孩子为了不耽误下午上课，中午只吃母亲塞在书包里的馍。这里的教学设施让人心酸：两间破旧漏雨的校舍组成了全村仅有的一所小学，三个年级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共上一节课，破门破窗破屋顶，一遇暴雨教室里便积满了水，甚至连孩子们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全村也仅有三名教师，最高文化程度为初中，而他们也是边忙农活边教书。我们到了这里，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望着我们，可是谁来长久的为他们提供良好的受教育条件？与魏敏芝相比，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好求知的孩子们哪，虽然家乡未能给你们提供明亮的校舍，高素质的老师，但你们一定要记住高尔基叔叔说过的那句话“贫困是所最好的大学”，你们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还记得调研第一天怯生生的徘徊在村民门前踌躇犹豫的情形，是小亚辛的母亲热情地将我拉进屋里才让我消除了顾虑，开始大胆自如地展开调研工作。朴实的阿姨见我们去了刻意地将平日做饭用的黑面换成了白面打了满满一锅的糊汤，又将剩满饭的碗往我们手里塞，因为队里有规定不能随便吃拿村民的食物，所以我们都婉言谢绝了。土豆是养育这里祖祖辈辈的粮食，而炒土豆几乎是这里普通农家最好的菜，每进一户，大妈大嫂们都笑眯眯地挽留我们要给我们炒土豆吃。还有阿婆们用她们长满老茧的双手抓着我们的胳臂关切地问我们冷不冷，需不需要加衣。谁说人们已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染得口是心非，利欲熏心？这里的乡亲们依旧保留着那份真实与纯粹，就象这满山的山药蛋。还记得和蔼可亲身体羸弱的苏大妈，您对我们嘘寒问暖，如同对待儿女一般，我们感到很温暖。我理解您想念儿女的心情，更理解您善良的心肠，但您可千万不能再轻信那个恬不知耻，人面兽心的江湖郎中的话了，他用编造的“穷人爱穷人”的故事感动了您，并且如愿以偿地让您掏了本就干瘪的钱包去买了他的假药。当听完您含泪为我们转述那个赤脚医生编造的并打动了您的故事后，我们丝毫不为所动，不是因为我们石头心肠，而是这么荒诞的故事实在不值得我们信哪，我们憎恶和痛恨这个自称也是穷人以博得信任与怜悯的“医生”和骗子。

还记得整天以背见人，习惯双手捂脸与人交流的惠惠，到底是你那位对你疼爱有加但方法有失科学的养母伤害了你，还是这个社会忽视冷淡了你？为何一年多了你都害羞到了这种程度，自卑到了这种地步？乐观豁达的生活吧惠惠，虽然闭塞的大山里太缺方便的交通让你同其他乡村女孩一样出去走走，但是我们的心是可以跨过重重阻隔，勇敢地飞过山那边去的呀。你有灿烂如花的笑靥，甜美动听的歌喉，温柔随和的性格，为何不敢正视自己，正视别人呢？你说过你会慢慢地改变，那么现在的你一切都还好吗？还记得那晚心得交流会上大家一起真诚地述说自己来支农的理由，有人说为了锻炼自我，有人说为了充实大学生活，有人说是受身边同学的感染，还有人说为了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论怎样，队友们都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而队长的那句“支农能让人的心灵变得纯洁”最能引起了全体队员的共鸣。很多队友都说自己会选择第二次支农，虽然我们也能力有限，不能给乡亲们太多的承诺，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太多，但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召唤更多的大学生加入到支农队伍中，聚沙成塔，众毛攒裘，渐渐地让中国的贫困农村燃起新的希望。回望商州之行，它确实算得上一次心灵旅行，它让我们的思想不再停留在大学中的自我享受之中，让我们不再麻木，贪婪和自私，而是学会同情，悲悯以及尽自己所能为同父母一样的中国农民做一些事，哪怕只是提出一条不起眼的建议。

如今，十天的商州之行已慢慢随着年华的旋转远去，但这段记忆并没有模糊成一片迷离，它的轮廓反而愈加清晰。短暂的十天哪，兴许我们会用一辈子去铭记，去回望，去珍藏。

（二）

因为上次肖岭沟支农的余味犹存，我做出了第二次支农的决定。

要问原因，我只有一句话：就是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明净的感觉。曾经也有身边的人劝我大冬天还是早早回家，我没有听劝，执意转让出了自己已经订好了的车票，重新计划起寒假的行程，也因为这样，连最好的朋友都少了关切的话语，姑且这样吧，我已不再奢求他们理解和支持我去支农了，原来我真的很倔强。

寒假开始了，看着同学们兴奋地赶往火车站启程回家时心里不免有些羡慕，但当2009年1月10号早晨22名队友摸黑聚在一起准备出发去我们的目的地时突然感觉好温暖，找到组织的感觉真好！

那日西安的天阴沉沉的，我们在队长的带领下有序地走进了即将停留七天的乡村——咸阳市乾县峰阳镇西黄村。

进了村，这座村庄和其他农村给我们的感觉一样，宁静整洁，空气清新。放眼望去，典型的黄土高坡。刚进村，身后就已跟着不少身穿花袄的小孩子，有的脚上还穿着单步鞋，由于这里干旱多风，他们的小脸蛋都被吹得通红通红的，仿佛能看到脸上的血丝。到了村里的学校，已经有很多可爱的孩子簇拥着我们。放下行李，我们展开调研工作。

第一天夜里，我和另外一个队友被分到村长家里住宿，房子虽并不简陋，但冷得犹如冰窖，生命中第一次对农村的冷有了概念，家乡的冬天虽冷，可很少有睡觉时被冻醒的经历，在这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冰冷的，屋里没有生火炉，唯有借着身子底下的电热毯的微热取暖。钻在被窝里，想着家里暖烘烘的火炉，有些委屈。后来调研才发现，有些贫困家庭为了省电连电热毯都舍不得用。

若说最奢望的事是晚上躺在暖暖的被窝里，那么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早晨06：20爬起来跑早操了，队里纪律严明，不允许迟到，06：50全体队员都已列队出操，虽已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仍能感觉到耳边“呼呼”的寒风，脸也被刮得生疼，脚更是没了知觉。抬头仰望宁静的夜空，一轮圆月犹如玉盘一般悬在空中，这时才意识到十五快到了。村里的小路上空响彻着我们嘹亮的歌声和口号声。《支农队队歌》《切格瓦拉》是我们每天必唱的两首歌，虽然它的歌词不够华丽，和流行歌曲比起来甚至有些枯燥，但它永远不会过时，正如我们的国歌一样振奋人心，耐人寻味，歌中所赞颂的奉献精神，忧国意识，坚定信念鼓舞着我们将脚下的路走得更加稳健和坚实。《切格瓦拉》中唱的好“前进的路需要新的脚步，我们决心和您一样，切格瓦拉”，熟悉的旋律，朴实大气的歌词，顿时心中一片开阔。时势造英雄，英雄出时势，和平年代虽多了份安逸和舒适，但切格瓦拉这种铁骨铮铮的汉子仍是我们每个人学习的榜样。

选择第二次支农，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体验上次队长所说的“支农一次是不够的，只有经历了第二次你才会有更深的体会，也会收获更多”“支农能让人的心灵变得纯洁”。虽然我所成长的地方就是农村，但去家乡以外的农村是不一样的感觉，这是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待农村问题，可以看得更准，思考更多。农村是一片净土，是一本厚重的书，嗅着书香，我们成长。

非常喜欢遥望远方激情诵读《少年中国说》，特别是在这样一个远离城市的喧嚣与浮华，亲近自然与纯朴的环境里更是感受颇深。“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河出浮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早已对它熟读成诵，早已被这些激昂的文字所折服，望着眼前的西黄村，和上次不同的是，心中不再只是沉重，还有希望。“村容整洁，乡风文明，生产发展，互助合作，关注三农，塑造自我”是我们早操时的口号，令我们高兴的是，西黄村正在向它迈进。

我在这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调研，乡亲们很热情。喜欢听老人们讲述村对面五凤山的传说，喜欢听大伯大叔们讲述他们外出打工闯荡的经历，喜欢听大妈大婶们讲述孩子们的成长故事，喜欢委婉地去探寻一些敏感的话题，喜欢为老人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扫扫院子，谈谈心，喜欢为孩子们讲述一些成功人士的励志人生和学习方法，喜欢回到会议室里整理一天的收获并提出合理化建议。无法阻止乡亲们将粗糙的双手伸进冰冷的水中为我们洗苹果吃，队里有纪律在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可是盛情难却，老奶奶干脆板着脸说：“不吃不行，这是自家的苹果，你们没面粉了就过来拿，这儿都是自己打的粮食，缺什么都不缺粮哪！来了农村就别老说谢谢了！”听到这些，心里暖暖的，也为自己初来时的那份委屈感到惭愧。

这里大部分人已住进了平房，但也有少数人还住在低矮破旧的窑洞里，我们这个调研小组走访的也以窑洞居多，坐在80岁老人的炕头，双脚被冻得发疼，头顶缭绕着烧热炕的青烟，心里在想这样烧麦草取暖才能给老奶奶多少热量啊？走出屋子转转，外面还能比屋里暖和些。随后和老奶奶聊起了过年包饺子的习惯，她说当地包饺子的不多，过年一般吃面条和烙饼，不吃肉。我想这种现象与当地习俗有关，更重要的是和经济发展有关。这里的人都说这儿不缺粮吃，但缺钱花，仅有的土地除种粮种菜子以外，因为土壤多沙石气候干旱少雨多风，而只能种苹果经济林木了，加上今年的苹果丰收及金融危机的影响。苹果都以很低的价格出售了甚至低至每斤8.9分钱，市场经济已经发展很多年了，可西黄村仍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机械化程度不高，到底是什么束缚了这里的发展？有人说是思想。这里有着先天恶劣的自然环境，这个很难克服，但少些开分发，少些集体经营的产业，村民们的联系不很密切；苹果虽多但附加值不大，少数人手握着资本滚雪球似地复制着，导致同一村里的贫富差距，也在惊人的拉大，“乘数效应”让穷人更穷，富人更富，有些人甚至吃不饱肚子啊！我们虽不因该一味的悲观，将一两个点放大成一片，但也不可以盲目地乐观，无视这一两点的存在，听村里人说，很穷的人拿不到国家的补贴，名额怎样来定，他们不得而知，所以说农村的问题还有很多。西黄村后的石矿山里也有过石矿工被石头砸死而尸首未存的现象，有的是通过私了给家属陪了点钱，有的也不了了知了。而且农与城市的死亡赔偿金竟有很大差距，法平如水，这水如何端平，现实中还有很多困难，期待我国立法的日臻完善。

这里的人们非常重视教育，可是，七天，实在短暂，可以带给孩子们的也许就是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与渴望以及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我也有幸为这儿的孩子讲授一堂课，虽脸上的皮肤已经皴裂，但也非常认真地上了一堂课。时光飞逝，时间太短，我恨不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倾倒出我所以的知识。晚上去给学生义务家教时家长说真希望我们毕业后能来村里教书。是啊，村里太缺老师了，何时能和城里孩子一样上学无忧就好了！

我一直很关注老人们的养老问题，所以在西黄村我走访了很多户老人的家里，其中大部分老人还住在破旧的窑洞里，一方面是老人住惯了窑洞，几十年都不愿搬出，另一方面是怕儿媳嫌弃，不愿连累儿子。有位老人的儿子在城里娶了媳妇就已不再回来，偶尔回村看看80岁的老母，只留老人寡居于窑洞之中，老奶奶告诉我她希望自己早点去世，好让儿子落个清净，不再牵挂她，甚至在地震来临时她都倔强地留在窑洞之中不去逃生。听到老人的一番话，心里很震撼，母亲太伟大了，儿子呢，为何还不抓紧时间报答母亲？

有时候听身边的人说过你们去农村干什么呀，什么都带不去，甚至有人说过支农志愿者协会在作秀。我强烈反对这种言论，去支农确实带不去先进的生产力，带不去大量的钱款，带不去幢幢的新房，也带不去良田万亩，可是我们可以带去思想，能将农村的现实写成材料交至更高层的志愿队，甚至中央，让国家采取有效措施，因地制宜地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如果连做志愿者都要受指责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我愿意尽我所能将志愿活动做下去，将支农人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