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和猪

柳村暮羊 散文 随笔小札 2013-01-07 11:10 责任编辑: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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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富有生活情趣的文章,读来让人耳目一新,耐人回味。蝴蝶和猪,在很多人眼中,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名词,而在作者笔下,却别有一番韵味。欣赏,推荐阅读!

我妈说人是贱虫,她说这话时常常是骂我。昨天发了一文,编辑文不对题下一评语,让我比不发还难受,我连老妈端上桌的饭菜也不想吃就想写信去骂那烂编;我妈又骂我白米饭吃够了,犯贱,写什么油纸伞!

我可能真像我妈骂的那样好犯贱。我不喜欢菊花梅花荷花那些那么具有高尚情操的尤物,起码和昙花比起来,我更喜欢昙花。昙花一现,热烈地开放迅速的灿烂让你一次爱个够,爱够了让你心疼肝疼骨头疼。至于昙花是不是具有悲剧美,我就不知道了,那只能让懂得悲剧美学的学者去论证了;我只是个感性的小女人,爱昙花,爱它一现。

我还爱蝴蝶。可谁不爱蝴蝶呢,只是没有比儿童更甚。我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有一颗永远的童心,见到蝴蝶就疯狂。不过我不好意思在花间草尖被大人眼瞅着像孩童般的去见蝶扑蝶,而是在有人没人时常常哼唱王菲的《蝴蝶》:“恨不得你是一只蝴蝶来得快也去得快……,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等不到天亮美梦就醒来”。所以我可以说是爱蝴蝶爱到心里去了,不是停留在蝴蝶的斑斓的色彩轻灵的飞动痴迷的采花授粉,而是倾慕蝴蝶的精魂。

曾在课堂上老师给我们上《永远的蝴蝶》一课时,我读到女孩遇车祸时泪如雨下。这是台湾作家陈启佑的一篇微型小说,小说中塑造了一个名叫樱子的女孩。在一个雨天,“我”的恋人樱子自愿帮“我”到马路对面去寄信,随着一阵拔尖的煞车声,樱子年轻的生命消逝了。课堂上我禁不住流泪,后来樱子的形象一直留在我心里,我的灵魂仿佛与那女孩雨中的伞一起“化蝶”远去,留下蝴蝶短命易逝般凄美的意境。

花儿易落美梦易破,一如川端康成虚无凄美的雪国。只要我们拥有了曾经就已足够,何须永驻青史。菊花虽贞洁如玉,到底是香杳魂陨,留恋终成痴迷。梅花凌寒犹枝俏,是否太过张扬,我本平凡何须等到山花烂漫。至于周敦颐的荷花亭亭净植,那是士大夫的追求,我一弱女子只想能停留在时光的影里,夫复何求。让我的蝴蝶飞过我心仪的花丛,与那夜半的昙花瞬间开放。我“贞什么洁”“丛什么笑”“香什么远”,我只要轰轰烈烈的一瞬。因为我爱,只要这一念执着。十里春风路就是我蝶恋花心,就是我吻湿漉漉的名叫花的生活。我不怕我妈骂我犯贱,我愿意任霏霏雨湿我粉翅,像“樱子”一样为了爱而飘然远去。

花也轻灵蝶也轻灵,那么猪呢?猪这个蠢物当然不能轻灵,但是猪也执着,猪也真实,猪就是猪!猪吃就是吃睡就是睡屙就是屙,全然没有廉耻,更何谈贞洁香远净植。我愿意做这样一种猪。谁理解小女子这般不自重,竟然和猪“睡”到一起。那我就给你讲一段故事好了。

这是我老妈亲历的故事。那时她在她的“那遥远的清平湾”,现在叫合肥北城的野鸭下蛋的地方北堰稍,她正在那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一年伟人陨去举国悲哀,我妈正在北堰稍边的荒滩猪场当饲养员,简单的说就是喂猪。我妈不懂猪怎么喂。懂喂猪的人是个瘫子,属于五类分子中的“富农”。我妈说他是个又黑又瘦的丑陋的老头。这个老头可以拄着双拐行走,就是不能负重。这座猪场里的活基本上都是这老头干,烟熏火燎的烧猪食的活是他,切山芋梗烂南瓜的活是他,疏通猪窝屎尿的活是他。总之我妈是给这老头打下手,主要干的一件事,就是把锅里的猪食端出倒进猪圈里的猪槽中,剩下的只是以喊“猪”为乐——“猪,开饭了!”我妈说她干的这事很重要,没有她这些猪就要活活饿死。这一天我妈接到噩耗就要到公社去参加追悼会,因为我妈是公社知青办评选的积极分子。那天大队部高音喇叭喊:“应菊韵,听到广播后立马到公社知青办报道”。她听到广播后只跟富农说一声“我走了”,就怀着虔诚沉重的心情走了。老富农在她身后喊“你走猪怎么办”,我妈没理睬老头,眼里噙着泪花嘴里骂着:“活猪!”(我妈骂这话时怀有深重的阶级感情)。等到第二天我妈从公社回到猪场,她看见老头已跌死在猪圈边,猪们在圈里对着老头的嚎丧声充斥她的耳鼓。当时,她以为猪们嚎的是够不到倒在老头手边的猪食桶。

今天我妈在讲到这段故事时,又骂到:“活猪!”我知道,当初她骂的是老富农今天骂的是自己。

时至今日,我听完这故事心里总是这样想:那荒滩里的猪嚎,是猪们在给老头治丧。至于这点想法是否能得到我老妈的认可,不得而知,因为我不愿和我妈讨论这个问题。我对猪的好感也是在听过我妈的故事后产生的,同时困扰我的问题是猪和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愿是蝴蝶,生来就是为了轰轰烈烈地钟情于数日的采花吮粉;我也愿是一头猪,一世里吃就是吃睡就是睡,拉屎撒尿不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