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陌生人

或许只隔了一堵墙，或许只隔了一扇门，我们近在咫尺。早晨出门时我们撞头了，晨曦刚铺满城市，晚上回家时我们碰面了，夜色已笼罩大地。我们的相遇如此频繁－－我是你的邻居，你是我的邻居。

偶尔的，我对你点一下头，算作一次招呼，或者毫无意义的裂嘴一笑，算作一次问候，几乎没有言语的来回，甚至没有眼神的对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工作。我没有进过那扇硬帮帮的铁皮门，它始终像尾巴紧跟在你的屁股后面。我是你的邻居，而你对我，就是一个陌生人。不在天涯海角，没有千山万水，我们是距离最近的陌生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古时候，王勃将知己和比邻相提并论。远亲不如近邻，那时候，邻居赛似亲人。邻居是一群这样的人，给你些许温暖，给你些许亲切。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地方，邻居的印象，邻居的感觉，或恬淡或浓烈。

在农村，天一亮，家家户户的大门就吱吱呀呀的敞开来。常有三五成群的邻居聚在一起，一边闲话一边理菜；中午端着一碗饭，出了自家门，就进了张家门，最后又出了李家门。晚上，又搬个竹椅子坐在一起侃着地里水稻，笼子里的鸡鸭。孩子们数着天上的星星，或者追逐着飞舞的萤火虫。

在城里，北方的四合院是邻居的经典群落。张大妈，王大嫂，青菜，萝卜，互相都倍儿熟悉，就像一块田里的麦子，风吹过，都能闻到相互的气息。你帮我看着孩子，我帮你收被子，你帮我抬个箱子，我帮你扛袋大米，你家有什么困难，他家有什么喜事，邻居们都相互知晓，相互帮助。

邻居不仅仅是住的很近的人，而且是在一群生活上互相纠缠在一起的人，不管是互相帮助，还是互相吵闹。日子久了，你的生命里印染了我的影子，我的生命里磨出了你的痕迹。对于年纪稍大的人来说，传统的邻居都曾经或多或少地伴随着我们的记忆；邻居的传统都曾经丝丝缕缕的融入在我们的岁月里。

然而就像地球的物种在不断的消失，传统的邻居也正在消失。或许在偏远的农村，它还在固守，但在繁华的城市和发达的乡镇，传统的邻居几乎绝迹。邻居的意义就像冬日里三点以后的阳光，热力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软弱。我知道他就会走到山的后面，就会消失在地平线的下面。

村庄空空荡荡，邻居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农村已经成为荒野，哑然无语。城市的人群越来越多，可是一座城市就如一片森林，森林里危险遍布。尽管有无数的身影，你能依靠的或许只有你自己。有时候我们缩着脖子，裹紧衣服，觉得有点冷；有时候我们茫然无措，我们孤寂无援。这时候，我们会想起我们曾经有过那样的邻居：曾今一起打牌，一起聊天，一起喝酒，一起工作。邻居，会给我们一丝温暖，会让我们不觉得孤独。

如今，邻居也成了陌生人。我们看着最近的陌生人，想起我们熟悉的老邻居。我们之所以能够想起，是因为他们还存在，和我们失去的岁月一起保存在我们的记忆里。幸好我们还有记忆，然而终究有一天传统的邻居会无人怀念无人凭吊。因为记忆会随着我们的身体一同腐朽一同永远的消逝。我们的子孙，大约是不会知道那样的邻居了吧，和他们比肩的只有最近的陌生人。没有经历哪会有记忆？所以邻居大概就此会在我们这永别了。

虽然想起老邻居有些伤感，可是做一次深呼吸吧，甩掉那些阴郁的情绪。我们曾经是如此羸弱，我们是如此胆怯。除了单位，邻居，外面的世界如此陌生，就像一片危险的海洋，所以我们紧紧依偎在我们的家园，所以我们和邻居紧紧相拥。现在我们长出结实的双腿，飞翔的翅膀，我们四处奔走，八方翱翔。不是邻居抛弃了我们，是我们不再需要邻居的支撑，我们拥有了独自生长的力量。这是令人欢欣的事啊！我们虽然失去了身边的邻居，却拥有了更多的同事和更远的朋友。我们的生命的轨迹像波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大，有了澎湃汹涌的力量。

时间像泉水一样奔涌，生活如海浪一样前进。老邻居逝去了，那只是历史中凋零的一片花瓣而已。花开了，哪有不凋谢的呢？不是有更多的花朵在身旁绽放？只不过，随着时代我们追风逐浪，疲惫的时候，偶尔也会怀念一下老邻居：像老歌，像故事，像陈酒，像岁月。你是否也是一样呢？住在隔壁的人，我的新邻居，或者最近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