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之旅
作者这篇文字写的轻松自然,一个人从图书馆出来,走进一片田地。一路走来触景生情,生发出许多回忆,许多感慨。这篇文字很生活话,没有刻意的雕饰。
冬日轻暖,从图书馆出来,将重重的茶杯放回寝室,迫不及待得想去外面走走。看了一会书,呵欠连天,风微微冷,吹在脸上,抬起头便是净蓝的天空。
这时候的树,自然是退去了一切的伪装,真实得让人感到心疼。偶尔的白腹鸟儿停在高高的枝头,干叫两声便展翅飞走,徒留一片空寂,想绕学校一圈,又觉得不安全,忽然想起围墙围起来的田地,忍不住就走了进去。枯草在路边丛生,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挂着例如“大盘鸡”之类的招牌。
窄窄的破旧柏油路,蓦地让我想起家里常走的那条路,印象重叠在一起,竟是四处似曾相识的感觉。两边是荒芜或者绿色的麦田。到处可见的乱砖,垃圾。
刚走进去时看见一个异于平时的建筑,是一个不高的石碑,一九九五年时姓家族的石碑,大意是歌功颂德,小楷中规中矩,立在这儿,的确生出一种怪异。
好在阳光很好,不觉得冷,走起来还有点微微的热。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小孩,一前一后从中间的田垄奔来,最后面的是慢悠悠走着的父亲,和谐而安静。我便忆起跟老爹捕雀儿的情景,下雪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撒上麦子,支起大点的箩筐,逮着的时候不多,但却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那时候还养着一窝兔子,十二只,十分可爱。刺猬、野鸡也常见。雪下得极厚的那一年,还会看见莫名的脚印,猜测是狐狸的,但大人都不确定,反正狐狸是没见过的。
渐渐得,连我最怕的蛇也见不着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物非人非。小时候还养过好多狗,可惜大多是养不活的,因为那时老鼠药还十分流行,我的狗儿大多养一段便被毒死,发疯得到处乱串,口中吐沫,偷着抹眼泪,却没有办法,按土方子灌一些碱水或者味精水,能不能活全看天意。直到多年后有了两条大狗,十分贪嘴忠实,在大雪天,带着它们在麦田中间的小路上疯狂地奔跑,它们深深喜欢这样的游戏,不论我跑多快,总是一阵风似得超过我,再在大声呼唤中远远跑回来。
上高中回家时,往往一两个月不见,回来时仍是拽着铁链扑到我的身上,弄得我的衣服裤子尽是梅花泥印。现在的我看见任何一只狗,都会想起它们,可惜它们早已经死了。大学时,家里没人,剩下的那唯一的黄狗拴在家里,往往两三天都吃不到什么东西,八十岁的奶奶实在力不从心,就卖了。我记得,是七十块钱。其实,我很想它。几年了,时时想起它瞎了的那只浊眼,想起它望着我的殷殷期盼。
而脚下正走着的是跟我想念的那条田间小路一模一样的小路,车碾出的路,总是两边低,中间高,成阶梯状的,层次感分明。
田里的麦苗还呈现着一种萎顿的模样,但我知道,它们总会变得金黄,托着重重的麦穗在金黄麦浪中沉沉点头。草枯了,会绿,就如叶落了,会长出来。
路上偶遇行人,格外寂静,有小片的林子,麻雀成群得飞起又落下,也有“呀呀”的嘶哑鸟叫,在没有人影的这个地方显得格外诡异。看见一座新坟,还有燃烧未尽的花圈。荒凉顿时袭来,那一刻的温暖霎间涌退。我回去的时候几乎是慌不择路。突然明白,这就是城市和乡村的不同。同样的安静中,城市会让你想起孤单、杀人犯,但乡村会让你想起寂寞、鬼神。孤单、杀人犯偏于形体上的感觉,而寂寞、鬼神则偏于精神,它让你永远心存一种敬畏,对未知的,对无知的,油然而生的,敬畏。
一阵风抚过,都让我以为是什么经过。
当我一人站在原野,天地相接是白色,头顶则是碧蓝色,椭圆的天空罩着那样广大的土地,我就是一个点,甚至一个点都不是。踏实却又浮着,温暖却又怕着。
原来,这就叫做有根的感觉,我想这田野便是我的根,不论我穿上怎样的衣服,换上怎样的发型,我的根自我出生起就扎于一个固定的地方,也不论我走多远,飞多高。只要碰到相似的或者我开始想念,它就生枝发叶。
它永不凋谢,遮天蔽日,直到我终归黄土,与它融为一体。它在我身上注入了永久的独特的香气,我走到哪就带着这个气味,举手投足间均是它的神态,它的韵味。一抬头、一低首、一笑一哭、发脾气的时候、安静的时候,它无时不在。
路边经过的情侣相偎相依,眼里融了彼此,顾不上看周围的景。有个半百的老人骑着带杠的老式自行车从小路上走过,带着的一副眼镜一片是墨镜片,另一片大概是老花镜片,他一定刚刚查看了自家的苗。我盯着他的车尾看了好大一会,怕自己会忘记这种擦肩而过。它比任何一种浪漫都要来得浪漫。
脚酸了,疼了,才慢慢回去,风已经含着明显的凉意了,心里却填满了莫名的感动,我不知道这种久违的情绪会以这种方式回归,更不知道它会来得如此安静,如此淳朴。
我拍拍手套上的灰,浅浅得笑一个,回去的路匆匆忙忙,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呢,这一次的寻根之旅,抑或是寻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