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亿年的约定

墨魂承影 散文 河山雅韵 2013-01-02 10:2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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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脚步过处,一派美妙风景尽在眼前,透过作者的文字,我们也感受到了这番美景的韵味。问好作者。

二十几年来,世界像一本无字天书,一次次勾起我对远方的向望;二十几年来,世界又像一个铁环,把我紧紧箍在黄河以北的太行山上。长这么大,最远去过灵丘,出省到过洛阳。这片狭小的天地似乎是我的悲哀与福祉。沧海一跃,赴会敦煌,对许多人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但之于我,却是一个十分奢侈的愿望。

作为黛眉山世界地质公园的核心景区,龙潭大峡谷以典型的红岩嶂谷群地质地貌景观为主,经过十二亿年的地质沉积和260万年的水流切割旋蚀,形成了高峡瓮谷、山崩地裂、水往高处流等一系列山水奇观,人称“峡谷绝品”。其实,我本想趁假期到少林寺去看一看的,去看一看那块刻着“玄”字的大石。据说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到达少林,把此石定为了天地的中心,从此定了中州,有了中州继而有了中原,有了中原然后有了中国。——但少林寺终究没有去成。或许是为了这十二亿年的约定吧,公元2012年10月的第六天,天地一声召唤,我来到了龙潭。

初到新安,我依然为未能远赴少林而感到遗憾。进景区的路上,有许多当地的百姓摆着小摊。多是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卖的多是一些山货,如野山参什么的。他们也不叫卖,只是静静地坐着,拿平静的眼睛看着你。我忽然为他们所感动了,我想起了我的奶奶,想起了我的姥姥。如果奶奶活到现在,她老人家应该也有七十多岁了呀!只可惜她没看到她的孙子成人,在刚刚耳顺的年头就走了,留给我的除了思念,就是悔恨。还有我的姥姥。姥姥是河南人,当年河南发大水,逃荒到了山西。姥姥现在一个人住着,她说放不下那一亩三分地,不愿意和舅舅们住在一起。虽说已经七十多岁了,可依然是种田的一把好手。秋收时节,她还经常担些萝卜回家,有时候打些酸枣分给我们吃。——看着这些散发着浓浓土地气的人,我心里陡然酸了一阵子,我想买他们些什么,哪怕就是烂的也行。但考虑到前面路程太远,手里东西又太多,我最终决定还是下山时候再买。我定定神,望着这山,看着这水。有这些朴实的人们,我相信这座山差不了。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但凡一个地方,到底是山水养护了人,还是人养护了山水?

我把心静下来,做好与前面这条长达12公里的峡谷对话的准备,开始逐步融入这座山,倾听这条水的言语。刘禹锡的《陋室铭》开篇有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再看眼前,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山啊!其整体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不停地往外渗着生命之源,同时渗出的还有一股股灵秀的气韵。这座山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到访的每一位游客,十二亿年的等待,十二亿年的约定,此行绝对不虚!如果说刚才是出于对这里人的尊重,现在我对此处山水的尊重才源源不断地涌现了出来。

初进龙潭,是一个很大的河潭,又称“五龙潭”。潭水碧绿清澈,水中游着五颜六色的又大又肥的鱼。远远地悬着一挂瀑布,像是从龙嘴里喷出来的一条白练,直直地拍到潭上,发出独特的声响。经过瀑布,踏上一个极陡的铁梯,穿过一个渗水的山洞,就正式进入了大峡谷。

山路一开始就极不平坦,铁制的梯子陪了我们好远。踉踉跄跄地走了一段路,才稍微平坦了一些。游人不少,大家都在拍照。我不爱在那些秀丽的地方拍照,找个险峻点的所在拍了一张。我站在一颗石头上,脚下是湍急的水流,身后就是进山时看到的那道瀑布。水舔着我白色的鞋帮奔流而过,从狭窄陡峭的山口跃进了身后的五龙潭。

往前走,水流暂缓。再行数百米,又一分为二,一股较宽,一股较窄。窄的那股最为有趣。它从两颗石头中间泻了下去,形成一个不足一米高的小瀑。其实不可称作“瀑布”,不过对于那些水黾来说,这又无异于黄河壶口。小瀑将泻未泻处有一小坑,坑上蓄满溪水,水面相对平静,上面聚着一堆水黾,不断向上挣扎。大概是因为水流冲击向下的缘故,它们又不愿意被冲下去,所以在拼命向上游。水黾们向上挣扎的力和向下流的水流的力彼此平衡,于是就一窝蜂地停留在了原地。不过我想,那些水黾终究是要被冲下去的,因为它们的力量始终是会被耗完的,而水流不会。世界上没有任何生物能与大自然的力量相抗衡,无论庞大有力,还是小巧伶俐。

人们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在龙潭,有那么一段路程,水是往高处流的。是的,往高处流。你明明看见前面是下坡路,可是水却朝着自己流了过来,然后又继续往身后的斜坡流了过去。这是一种违反常理的自然现象。朋友说,这是因为溪中有许多石头,石头把水流一分为二,让水对冲,两股或多股水流相互挤压向前,再加上后面源源不断涌来的水的推力,所以出现了“水往高处流”的奇观。朋友是学水利的,对水流有很深的研究,我相信他是对的。一般来说,水是往低处流的,这是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当有另外的力大于地心引力时,水就会朝着那个力所指向的方向走。我仔细想了想,应该是这个道理。

走到一处崖壁,标识牌上写着几个字:佛光罗汉崖。定睛一看,任何人都不能不为大自然的神奇而惊叹。由于水的原因,山崖上的石头俨然被塑造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罗汉。罗汉共有七排,整整齐齐地盘膝在崖壁上,酷像佛教里的七级浮屠。罗汉造像形态各异,惟妙惟肖。恰巧此时阳光穿射峡谷,照在众罗汉身上,金光浮动,梵音缭绕。巧的是,对面山崖正好又有一座天然的大佛面朝众罗汉巍然盘坐,似是佛祖讲经说法,教化众生。许多游人都双手合十,缓步而过,相信每个人的内心充满了爱与宁静。

再前面是山崩地裂段,到处是巨石。“山崩地裂”,这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了。这一块块的石头太大了,足有旧时的土坯房那么大,有的靠着山体,有的堵在溪流上,有的中间夹着两棵树,有的又彼此倚靠着……形形色色,形态各异。是谁把这些巨大的石头撒豆子一般撒得横七竖八、高处地下?是谁把这些巨大的石头东一脚西一脚踢得骨断筋麻,瘫死一片?相信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会迸射出这样一个情景:在几十万年、几百万年甚至上亿年前的某一天,大地发怒了,群山颤抖,江流移位,于是山崩地裂,风云色变。设若龙潭有思想,当它一梦睡醒,发现世上千年万年,自己体内竟有了如此的裂变时,不知是哭、是笑、是惊、是怒,亦或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又似乎知道。

在贵人弯腰洞前回头,会看到一块瘦削而狭长的山石,它矗立着,笔直地刺向云天,像一把剑。——当地人叫做“天碑”。天碑,又是一个很好的称谓。像“碑”一样,它已成为龙潭的一个标志,向游客诉说着这里道不完的故事。如果往前走走,或再换几个角度看,你会发现天碑有各种各样的形态,一会儿像飞鸟,一会儿像书页,一会儿又像三角板,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天碑并不秀美,但是彰显着一股力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风景。在我看来,它是一种象征。不屈不挠,不卑不亢,任你群山倾倒,我自一剑向天;纵遇雷电风霜,我自笑对苍茫。美中不足的是不能走近天碑近距离观摩。不过也好,走近了或许就没有本来的韵味了,走近了估计人们也看不出它是“天碑”了,走近了它或许也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距离产生美”吧?当离开天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无数次,它依然笔直地矗立着,像一道笔直的彩虹刺向长空,同时刺出的,还有河南人民辛劳不息的精神气象。

峡谷的尽头是龙潭大瀑布,瀑布前有两大刺激性的游戏运动。一是高空索道,一是悬崖攀岩。高空索道虽然也很高,但我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的。难的当属攀岩了,因为悬崖是垂直的,上的时候需要勇气与臂力。许久时间,人们只是看着,谈论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包括我自己!

当我们从大瀑布返回的时候,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往上攀爬,他不断地往上,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下面聚着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们为他鼓劲,但又不敢大声说话。当我们走到崖下面的时候,他已经爬到崖顶开始下了。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时候其实是最危险的。我们在下面看他是一个小小的影子,而他在上面看,下面的我们又何尝不是一只只蚂蚁呢?一旦失手,那是什么后果?我不禁想起了南斯拉夫的经典电影《桥》。匝瓦多尼落下万丈深渊的那个镜头自从被我的双眼拍摄,底片就永远留在了脑海里面。人,是那么的渺小!小时候躺在被窝里看的这部电影,让我对战争的冷酷感同身受。我边走边暗暗为他祈祷。当他双脚落地的一刹那,人群里发出了爆炸一般的声音,让背后龙潭大瀑布的巨大的水声变成了蚊蝇的哼咛。——然而,他摘掉安全帽,竟甩出了如水的长发,露出了秀美的面容。

坐在下山的车上,我想着这个女孩的事情,她让我汗颜。

我又看到了天碑,它依然是那么挺拔,把一道坚韧的力量种在了新安大地上。电瓶车风驰电掣地往山下窜,耳畔掠过呼呼的山风,整个大峡谷就在我的右手边,这时候纵观全景又是另一番景象。我来不及回忆,只是不停地按动思维的快门,把这些底片收容进自己的脑海。车停处,已经可以直接坐大巴了。导游不停地招呼上车,于是我们恋恋不舍地驶离了龙潭峡。

车渐行渐远。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还没有买那几个老人一些山货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眼前出现了他们那黝黑多茧的双手,那历尽沧桑的满脸皱纹,以及那平静而淳朴的眼神……

这是不能饶恕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