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
东坑,我的家乡,一个静静的小山村。她倾国倾城,又静若处子;她像一个天姿国色的哑女,美得让人呆滞,但又让人有一种深藏于心的缺憾。
太平山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极高极远的天边,丝文不动。他灰蒙蒙的铁青的脸没有半点表情,漠然俯视着小山村。对面山千层梯田,千层衰草,寒风中扭头转身,冷落脚下的村落。
黄坑顶、后背山、桐梓坳半裸的躯体一边是黄土坡地,一边是竹树灌木,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或者两只粗糙的大手,抱起东坑这个美丽的村野女子,静默地给我细看。山村是我的母亲,但也是我的情人,亲近又陌生,冷眼又暖心。
西北高东南低,环山的小山村像一张色彩暗淡的土布,晾晒在山脚下。土布被山的基脉揉皱,高低不平;三十多户人家,毫无章法地绘画于土布上,这一窝那一窝;还有几户被抖到了土布的边缘角落。一条清亮的小溪从太平山跌落,悬瀑几十道,汇于东口潭,然后跌跌撞撞穿过村前,仓皇往土主庙方向逃向山外。溪水哗哗的声音和山风呼呼的声音在广袤静谧的群山中充耳不闻,恰似静夜的耳鸣,不知道是是虚还是实。溪头的拱桥,桥头的垂柳,似乎是画布上最生动的几笔风景;但似乎构图精美有余,而生机活力不足。
山村的一切都是活物,都是生命,但山村的所有生命都那样卑微。山是活的,风是他的呼吸;水是活的,浪花是她的眼泪;竹树是活的,林涛是他的牢骚;小草是活的,她会牵住你的手,绊住你的脚,甚至留些针刺在你的衣袖和裤腿上。当然,踟蹰的水牛,咕咕的母鸡,摇着尾巴的土狗,蓬蒿之中的麻雀更是活物;就连畈田里翻起的泥浪都像是生命扭动的躯体,都是活物。我能感觉到这一切生命的脉搏,能传导到他们的温热。然而,这一切的活物的脉搏那样微弱,温热那样飘渺,又似乎从来没有血性张扬地活过。几千年来也许她就这样活着,卑微地活着,静止地活着,几乎没有一丝丝改变的忍气吞声地活着。
走出山村的时候我流过泪的,滚烫的泪100度也冷却在她的冷淡中;回到山村的时候我抱过她的,体温37度,热血10000度,但她的胸怀是冰凉的,我温热不了她,她却能冷却我所有的奔涌的热血。
“走遍天下,好不过太平山下。”父亲的话我也一直认同。在我梦里,山村是会飞的,她收起的翅膀的确会伸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