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悟
关于蝉,作者的感悟颇深。字里行间,都表现出了对于蝉的兴趣。文字娴熟,架构清晰。问好作者。
朋友饯行。席面上有一盘“知了猴”,夹一个入口,细品,大嚼,味美入脑,难以形容的异香,冲破天灵盖,一直萦绕回童年的村旁河畔,那片好大的柳树林。
家乡在北方,远处有山,村边是河,河边有一片走不到边的柳树林。树林送给我的白蘑,比后来吃到的口蘑、台蘑、榛蘑、肉蘑要香美很多。送给我的鶨鸡比后来吃过的飞龙、大雁香美很多。送给我的斑鸠蛋比后来吃到的孔雀蛋、鸵鸟蛋香美很多。但我还是不昧良心讲,最刻骨铭心的美味当属“知了猴”,土话管它叫“老牛”,概因它走起了慢腾腾又憨憨厚厚的原因吧。脱了皮,我们就叫它“吉了(Liao)”。我成年后,看见过庐山的蝉,天目山的“知了”,崂山的“老哇哇”,知道不但名谓不同,模样也异,叫声也别有乡音,把玩中,总是勾起我想家的念头。
我出生在初夏,孩提的哭叫总是压不过窗外的蝉鸣。先是“吱——吱——”地叫的,个小,蓝蓝绿绿的身子,机灵的很,不好抓到,爷爷说,那叫“小热儿”,天从此开始热起来了。接着,“知了——知了——”的叫声加入进来,奶奶说,“二说”上树了,得预备汗塔子了。那物趴在不高的树皮上,一身绿,个大些,傻的实在,用手就可以捂到。“哇——哇——”叫声铺天盖地,连卖糖人儿的叫卖声都淹没了,爸爸说,“吉了”热坏了,嗓子喊成了破锣,烦得人睡不着觉。它黑黑的,憨憨的火柴杆那么长,玻璃球一般厚,硬壳里都是一条一条的瘦肉,肥肥的油脂满浸着。我逐渐长大后,就加入半大小子们逮“吉了”的队伍。这个时间有个把月,头十天主要是逮“老牛”,后面就只有逮“吉了”的事了。用蜘蛛网粘,用马尾丝做活套绑木杆去套,偶尔还会意外收获几只大肚刀螂。等到“不应啊——不应啊——”的叫声搀和进来时,逮“吉了”的季节很快就要过去,那个和“二说”差不多大小,身上红绿蓝间杂还在肚下长半圈儿短白毛的“不应啊”上树后,秋风已经把高粱穗晃得如爷爷佐着炸“吉了”喝白薯拐子烧酒后醉迷迷的脸,黑红了。
村里人认为,只有“吉了”能吃,其他的小热儿二说不应啊是不能吃的,会毒死人。但我们也喜欢它们,不仅是它们更漂亮些好看好玩,主要是它脱下的皮和“老牛”变“吉了”脱下的皮一起,可以送到公社的采购站卖钱。有一年,我卖了一块七毛二分,小伙伴都羡慕死了。你要知道,铜啊铁啊牙膏皮什么的家里家外都搜寻的干干净净了,只有这个来钱道上能走过来铅笔橡皮田字格本。采购站有价格表挂在门口显眼的地方,我知道了“老牛”皮国家起名叫蝉蜕,是中药,祛风的。
逮“老牛”捉“吉了”主要是我们孩子们的事情,但有时也有大人去做。我们不高兴,因为一有大人去了,我们的收获就少了许多。不过,大人下地活多,自然来的时辰少,加上我抓住机会跟在大人后面学门道,不几天,我不但收获超出小伙伴好多,还弄得大人没有几个活物在熟料袋里挠持。最后一次,大人竟把收获连同袋子一同塞进我的大塑料袋子里,再也不来了,条件是让我看住小孩子们,不许再到他家自留地菜园子偷吃茄子。
其实,逮“老牛”捉“吉了”也不是多难的事。一要勤快,二要眼睛尖。天傍黑,你就一寸一寸地在还能看清雀窝子菜老菓筋花地蛐蚯粑粑的地上一秒一步地快速搜寻,看到地上有目标就用食指去捅破土皮往下探,你就会先碰到“老牛”光滑凉湿的额头,你提起指尖一黄豆粒儿那么多,它就会死死用有倒钩的前双臂抱住你的指尖,被你轻松提出来。原来,它都是当天早上开始往上开挖出去的通道,挖到只剩一小层土时,就歇在那里等待天黑后,出来,爬树,蜕皮,成蝉。我如是猫腰搜过最丰收的一段,转身,往回走。咬咬牙,点亮不舍得轻易打开的手电筒,速度比来时慢一点,搜着漏网的和狡猾的“老牛”。这时,有的出土爬在草丛中,有的已经爬到树上不高的地方,我一个个放进袋子里。远近的坟场已经有磷火蹿来飞去,看准小道,我飞跑回家,挑出三五个蔫的,埋在灶灰里,其他的,全部放在窗户上的挡蚊纱网上面。躺下,看着它们慢慢爬,爬出糖葫芦,爬出冰棍,爬出漂亮的文具盒。
天没亮,妈妈起。我也起,比妈妈起的快。在灶灰中扒出黑红的香物,送到对面屋爷爷的炕头。爷爷这时一定是抽着旱烟袋,等着我。夏天,潮气重,爷爷有风湿病,吃过“老牛”起身下地就不疼。我全身无比精神,带上袋子,脚步飞快。
第一个到树林是至关重要的。在树干上树枝上树叶上快速地抢捡“老牛”皮,旁边,肯定还有一个刚蜕皮出来的“吉了”,软软的,刚会爬,不会飞,更不会叫,晚一点就不行了,会飞到高处去。人小,眼尖,天渐亮。眼快,手疾,腿忙。
迎着一缕缕炊烟,我欢快在回家的路上。到家,把窗上的也捡下来,皮和活的分开。皮放到一个大大的葫芦头里,活的,妈妈会放进八印锅里干炒。有时,妈妈会放半调羹油来炒,更香得左邻右舍的孩子第二天一直盯着我跟着我,还会借小人书给我看。
有时,刚到河边树林,雨来了,就会把那些细微的迹象掩埋住,没有多少收获,只能悻悻回家,逗玩不多的几个“老牛”。看它背上的缝隙已经裂开,就索性帮忙,替它扩大。看它软软地动,艰难的样子,就索性帮它把皮剥开。可是,出来的“吉了”一直是软软的,不会爬,翅膀始终不会打开,皱皱的,活不起的样子。放到纱窗上的,早晨也有的刚把头脱出来,帮它,出来了,也是蔫蔫的,像病了。我这时总想,咋回事呢?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可有时还会去想。
工作后,看了一篇文章,说的是美国的蝉,还比较了中国的蝉。嘿嘿,美国也有“吉了”。美国的“吉了”和中国的不同,它要在地下蓄积十七年的力量才破土现世,一个时间破土,蜕皮,歌唱,壮观的不得了,称为奇迹,成为景观。中国的,也就是二、三年,最多的是九年。我想,美国国家岁数那么小,为什么蝉要那么多年才出世呢?中国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就让“吉了”急急忙忙地喊叫呢?
一天,一个旅居美国多年的同事给我讲美国。说是美国在法则的基础上,任由一切自由地自然地自在地发展,很少人治,更忌讳急功近利。我没去过美国,听不太懂。不过,他讲的白人家庭和亚裔家庭对待小孩子的抚养态度和迥然不同的做法我听明白了。美国的孩子从出生就单独一个房间,父母只是定时喂奶,任其哭闹绝对不去理会。大了,上学,也是任由爱好兴趣而发展。我们呢,养不教,还得了吗?
饯行的朋友很是热情,不停地劝多吃,频繁地敬酒。我又夹两个“知了猴”放在口碟中,不想吃,呆呆地看。一直看到一只的背逢裂开,柔柔的肉体顽强地挣扎着一点一点脱出来,舞动着渐渐硬朗起来的肢体,奋力振动着受惠于挤压包围而渐渐充满血液的翅脉,终于硬朗,飞出了我的思绪。
明天千里参佛。这蝉悟和禅悟有相通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