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沉历史留余香

patrickcjc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2-29 10:2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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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现在是一个科技普及的时代,写信早已成为特定年代人的特殊记忆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份融于信件中的情感依然令我们触动。问好。

冬天的早晨阴郁寒冷。风一丝丝的吹过,犹如一条条软鞭,带着刺儿扑打着人的面颊。缩着脖子,走在街上,像掉进冰窟窿似的,浑身冰凉。推门走进路边的麦当劳,明亮的灯光,温暖的空气一下子扑过来,把人团团围住,顿时感觉到浑身舒畅而惬意。

此刻的麦当劳里,寥落地坐着几个人。我在临街的玻璃旁坐下,要了一杯热气弥漫的咖啡。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封信,在手中随意地翻转。信封是棕黄的牛皮纸,散发暗淡的光泽;邮票是疾驰的骏马,上面印着圆圆的黑墨邮戳。这是周一收到的一封信,读过了就顺手塞在了背包里。是遥远的地方一个女孩寄来的。奥,不对,岁月如流,她现在应该是个妇人了。只是,烙在印象里的她,永远是大学校园里模样:瀑布似的黑发,春花般的面庞,青春正茂。毕业后,同学各奔四方,再无音信。忽然间听到她的电话,接着是邮件,然后又是一封信,诧异而喜悦。她说:相比电话,信更丰富,相比电邮,信更生动。在信里,她聊着她的经历,她的现在,也愉快地回忆起大学的青葱年华。

信是一封叙旧之信,内容再普通不过。因为已经通过电话,所以人物已经没有突然的惊喜。然而信的飞来,依然让我觉得充满浓浓的喜悦,为的是老同学,也为飘着墨香的信笺。有多少年没有收到信了呢?

多少年了呢?五年,十年?这大约是十年间收到的第一封信了!嗨!十年一信,多么稀奇!我摆弄着信纸,它发出哗啦的响声,仿佛老朋友的絮语,又呀呀咿咿的说不清楚。在过去的年代,信可真是我们的老朋友,好朋友啊!

那时候交通不便,通信困难。手机和网络还没出现,电话是有的,但也稀少。通讯的主要方式就是书信了。十八岁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走出乡村,到城市读大学。远离了那个小小的村庄。那个的小小村庄只有数十间青砖黑瓦的房屋。之后才知道那小小村庄竟是我大大的故园。故园真的似乎无限的大,盛的下游子无数的情感。乍到陌生的城市,想念家乡,想念同学,想念朋友。想的时候,就在灯下,铺开信纸,任笔随思念游走。第二天把它塞进墨绿的邮箱里。我知道每到黄昏时,它就会像蝴蝶一样飞走飞向远方。

然后,心里就会孕育期待,等着那只蝴蝶回转。期待似有生命的,它长在心里,嫩芽似的一天天向上冒。顶的人心痒痒的,有些难受,有些甜蜜,有时候还伴着焦灼。这一切都要等到回信的到来才能结束。当信启口之时,我们的嘴巴不知不觉也咧开了笑弯了。

人总有落寞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失败的时候,委顿的时候。这时候眼前仿佛一片迷雾,或者是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此刻,你会想起谁?想着谁的来信?当信翩翩飞来,在树下细读,迷雾就散了,孤独就息了。远方的信啊,在阴冷的日子里,就如初冬的阳光,照亮我们的身体,温暖我们的心房。

还记得那时的信纸,散发着淡淡的木质的气息。白色的纸面上,一道道笔直的红线。那纸是非常的柔软,却又非常的有韧性。不用说使劲抖动,就算翻动时,它都会柔软的卷曲,自然的下垂,发出嘶嘶啦啦的脆音。当你在上面奋笔疾书时,它轻轻的应和着你,仿佛在为你舒卷的感情伴奏;当你迫不及待的翻阅时,它随之大声地喧哗,仿佛在快嘴快舌地重复你心中的快乐。

记得父母的信总是薄薄的,一页纸上只有三言两语,朴实简单,嘘寒问暖;记得朋友的信或长或短,海阔天空,鸡毛蒜皮;记得恋人的信一定是鼓鼓囊囊,热烈如火,情深意浓。然而我们的脚步是多么快速啊,眨眼间,美好的书信消失了,淹没在历史的烟海。我们的脚步是如此的匆匆啊,倏忽间,陈年的老友逝去了,我们都未曾告别,似乎都未曾察觉。

捏着小匙缓缓搅拌,白色的纸杯里,浓黑的咖啡轻轻的摇荡。啜一口咖啡,淡淡的香气沿着舌根渗入脑海。麦当劳里歌声充满大堂的所有空隙和角落:乡村小路,带我回家,乡村小路,带我回家。古老的歌曲,久违的信,勾起心中丝丝缕缕的失落和伤感。是为消失的信,还是为和信一起逝去的岁月?

其实有什么呢?信走了,手机不是来了吗?伊妹儿不是来了吗?他们是如此的方便,如此的多姿多彩。该走的总得走,似滚滚的洪流,信只是其中的一朵浪花罢了。看看邮票上面那匹昂扬的骏马,四蹄生风,多么意气勃发。马是人类千百年来最亲密的伙伴,没有第二种动物像马那样融入我们的生活和生命。马寄托了战士生死的信念,马成就了诗人灿烂的华章,可是他们不是也无影无踪了末?多么的残酷啊,看着茶色的玻璃外面的街道,车水马龙的是各式汽车,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五彩缤纷川流不息。新陈代谢,这就是历史,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历史淹没我们无数的旧伙伴,又带来无数新朋友。

道理虽是如此,但是在这阴郁的冬日的早晨,我依然被一封信纠结缠绕,甚至对历史产生了怀疑。年轻的时候,是不敢怀疑历史的:历史是神圣的,历史是雄辩的。历史淘汰的和历史产生的,总是历史的选择,历史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然而随着年龄的堆垒,回眸间蓦然心惊,个人的历史居然错误百出遗憾万千,充满偶然和变数。既然个人的历史如此,有何理由确信一群人的历史就是必然的和正确的呢?

电邮取代了书信,汽车取代了战马,这都是历史的选择。人类的物质在历史里天天进步。但每次的进步里,人类的精神似乎在点点滴滴的蒸发,就如夏天的树叶渐渐的在失去水分在枯萎。历史让人类的物质越来越丰富多彩,而人类自己却慢慢变得越来越抽象模糊。疲于上班,奔波于生计,我时常忘记自己的存在,忘记周围存在的世界。是在这个冬日的早晨,一家快餐店里,一杯咖啡里,一封信生动而真切,唤醒沉睡的情感,唤醒干涸的想象。

信,多么美好啊!可信就要成为历史了。抚摸着最后的一封信,我贪婪的吮吸着这纸墨浓烈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