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

“我要回大良底了，和你二哥他们过冬去，过几天就回去了，别惦记着，有你二嫂伺候，没事。”

当我听到这些话以及现在记录这段文字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过我的脸颊。

电话的那头，是我八十多岁的老娘。

一年前，在母亲面前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父亲突然撒手离去，使得一向刚强果断的母亲一下子变得脆弱、谦卑和无助起来，不管我们怎样的小心侍奉，母亲再也没有了父亲在世时的朗朗笑声和春风得意的颐指气使了。

一周打几次电话，便成了我安慰母亲的最直接的方式。

而今，时值数九寒天，我的老家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季节，白天的温度到了零下二十度左右，经常有5、6级的大风，身体还算硬朗的母亲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屋了。

住在楼房中，外面冷，只要别出屋，就不至于受罪。但如果回去住平房，艰难可想而知，80多岁的母亲，受得住吗？

“没事的，又不是没住过。多买一吨煤，把屋子烧的暖暖的，不出屋不就得了！”母亲说的似乎底气十足。

老人家越这样说，我听着越心酸。心里越愧疚。我在想，是不是由于曾经在房子问题上意见相左才使得母亲怎么也不肯到女儿家，执意要和儿子一块生活哪？

母亲口中的大良底，是我出生的地方，一个和内蒙古接壤的小村庄。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母亲已经搬离那里快三十年了。如今，我们兄妹几人中，只有在家务农的二哥依然坚守在老家，守着那几间老宅，也守着父亲和大哥的墓地。

母亲本来在县城有楼房。

几年前，在县城住了二十多年平房的父母，咬牙用所有的积蓄买了新楼，刚刚住了三年时间，新鲜劲儿还没过，父亲突然走了。90多平米的房子里，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同住在县城的我的姐姐妹妹以及侄子外甥们负责照顾母亲的生活，化解了老人家的许多落寞。

因为二哥家的孩子结婚，以种地为生的二哥没有能力为他的儿子买楼，而孩子确实又到了婚娶的年龄，母亲便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将楼房给我的小侄子的决定。虽然这也是老两口早就有的打算，说等他们百年后，家里的房子是给我二哥的，没我们几个做女儿的什么事，我们也认可，但当真的要付诸实施的时候，我们几姐妹还是有些小意见。

因为我的二嫂在对待我父母方面，比我们兄妹都孝顺，所以将房子给二哥二嫂，我们姐妹一点意见都没有，但现在，母亲要把房子直接给她的孙子，而且是过户到孙子名下，我们就觉得有点气不平。三个姐姐虽然也有想法，但表现比较温和，我和妹妹则比较较真儿，一度曾对母亲耍态度。我们说，父亲的遗产，子女都在，留给儿子，我们接受，凭什么隔代继承？

那段日子，母亲没少操心，没少费口舌。

由于家教甚严，母亲又很强势，我们兄妹几人对父母一向敬畏有加，不管是谁，不管是年龄大到自己有了孩子还是孩子又有了孩子，四辈人中，没有谁敢冲撞我的父母。所以，当在房产问题上，我们突然发难时，母亲一时接受不了，甚至有些伤心。

最终，我们尊重了母亲的意见。

可是，当母亲为了不给她的孙子添麻烦，要回到条件不好的村里生活时，我们姐妹们都心有不忍，都要接母亲一块住，母亲却说“谁家我也不去，我有儿子，就跟儿子。等多会儿我想出去逛逛了，再去你们那儿。”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是轻松的，我猜不出母亲的表情。

这就是年轻时为了儿女成长吃尽了千辛万苦的母亲！

这就是耄耋之年为给儿女解忧甘愿再去吃苦受罪的母亲！

这就是我深明大义不轻易给儿女“添麻烦”的母亲！

我再一次领悟了母爱的伟大！

我在想，事情如果反过来，假如是母亲想住好房子，世上能有多少孝子做到把自己的新房子让出来，心无怨言地再去旧房里面过活呢？

我的二嫂能做到，只是没有条件。但我知道，二嫂的孝道能让寒冬里的母亲不会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