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之重

大雪已经下过几天了，阳光虽说在云层后绷着冷峻的脸，但温情还是化去了高于地表的地埂、小丘、巨石上面的积雪。它们带着融化的印记就像刚洗了一把脸，黑黢黢、黄乎乎、白花花显得格外醒目。视力所及满世界洁白。酸枣棵子的大半身掩在雪地里，可尖刺间红红的干酸枣还在招摇着；低矮的茅草强努着可怜兮兮的只露出个叶尖；地里庄稼的茬根儿只有个别高的才能裸露出狰狞的镰割斜面，旷野上单挺的、簇拥的、成片的林木分外得突兀扎眼。

一步一个脚印顺着大雪贯平凹槽的小路前行，看见白茫平展的雪地上有一个小黑点儿，走近了发现这是一片落叶。落叶脉络清晰叶面呈网状，落叶黑中沾绿黄里沁红，附近皑皑的白雪上面就这么一片树叶。它平平的躺在雪地上，迎风一方些许地翘起，周围有融化结冰的痕迹。环顾看去，雪地西面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虽说叶子掉光，但还能分辨出柳树、榆树、杨树，树林的最东边还长着几棵硕大的海棠和杏树。前几天经过看见，这里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有村里人在这里搂树叶作为羊儿的越冬饲草。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全都埋在雪面以下，只有几根掉落的干枝翘棱着，被风在枝杈的周围摇晃出与雪分离的空隙。

只有这片落叶在雪面上陷出个窝。

这片孤单的叶子怎得远离了群体，为何落在了雪面上，一种猜测萦绕在脑际。那天大雪纷纷下，本来不想离开母树的这片叶子在风雪交加中飘摇着。看着掉落的同伴，它哭了，看着飘落的大雪，它无奈，听着嘶鸣的朔风，它抗争。雪还在下着，风还在吹着，叶的径松动了。

周天寒彻叶子好冷。听人说冷到极致就发热了，恍惚间叶子似乎感知到春天阳光照射的温暖，梦回了出生的时刻。形状色彩表明，它曾是不远处那棵海棠树枝杈上的一个小芽儿，在明媚的春光里它慢慢地伸展着身躯，继而长成了毛茸茸的嫩叶。渐渐的相伴的花蕾在身边冒了出来，海棠的花可不像杏花，它是先长叶后长蕾，海棠开花正旺的时候，杏花已经谢了。它回味着红花绿叶般配时的美好时刻，它品味着与红彤彤的海棠果为伍的时刻，它品咂感悟着熏风艳阳雨露沐浴的瞬间。在它的身边曾经，柳絮飘飞，榆钱开花，杨树垂穗，黄杏招摇，转眼得工夫大家变成了叶子披上了绿衣。树叶茂密的时候，大家和着微风摇曳着相互打招呼，家雀、柳莺、啄木鸟时常在林间嬉戏，尤其是喜鹊经常占据高枝，登在它身旁的枝叶上喳喳地鸣叫，喜鹊的羽毛都和它亲密的接吻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动。

秋凉了，叶子长大了，大树母亲累了。诱人的叶绿素去了，叶子黄了。想起了人们常说的草木一秋，想起了人们念叨的叶落归根，是的，该去了。大雪渐渐的小了，停了。四周白茫茫的，风更猛了，树枝晃的更厉害了，叶子的径更松动了，它实在坚持不住了，听着母树在风中的呼唤，终于揣着遗憾与无奈断绝了高高的海棠树枝。

叶子飘落了。

风托举着它翻飞滑翔，向着大地上的洁白打着旋降落。绒绒的雪接纳了它，留下了轻描淡写的划痕。它太依恋了，也太留恋了，选择了最后幸运的孤独，适时地落在了大雪的表面，或许是雪太爱洁净，携在其中的一切都不相容，或许是阳光冷峻也温柔，天谴把雪还原于水的本质。还原的过程是缓释的，这片树叶，在演化着轻微变成厚重机遇的不可多得。它越陷越深，范围越融越大，阳光的脸色决定着从浮在雪面到触摸土地时间的脚步。不久，叶子在归附土地后会化腐朽为神奇，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会附着另一株植物为母体长出新的叶子，想来的确如此吧。

叶子很轻，浮在雪地上，叶子很重，轮回待重生，推物及人，珍惜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