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芦苇情

儿时，老家村头的大坑塘里，常有一片茂密的芦苇。她像自由的精灵，在远离世俗的淡泊中，独守一塘瘠土，潇洒倜傥。　　瘦瘦的筋骨，把生命的诗意一缕缕挑亮，密密的芦花像一片片灿烂的微笑，将清苦和宁静浓缩成永恒的沉默。一份清高，一份落寞，一份不为人知也无意让人知晓的随意，携着金风，写意春秋。从苍翠的塘绿，渐渐化作凝重的墨色，依旧亭亭玉立，倩影婆娑。即使翻越季节的山峦，纯粹的芦花与天上的白云融为一体，洁白光泽依然，充满蓬松的张力，然后在冰冷的洁净里画上生命的句号。　　春天的芦苇，和儿时的我一起成长。每当春的脚步来临，嫩绿的尖芽渐渐从泥土里钻出来，呼吸着春天的气息。新生的苇锥，上白下粉，鲜鲜亮亮，一根根、一簇簇、一片片布满水塘的角角落落。阳春三月，柳条长长，细雨飘飘，芦苇片片，整个水塘就像一幅水墨画。沐着春雨，芦苇一节节长高，鲜嫩嫩的苇叶爆发出蓄积的生机，阳光在苇叶上划过，闪耀着鲜艳的光芒。二、三个月后，就能蹿到一人之上，婉然少女，秀丽端庄。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白白嫩嫩的芦根是我们难以缺少的零嘴，这些甜味一次次弥补我们对于糖的向往。于是，芦苇长，我也长。　　芊芊芦苇，挑起我童年的欢乐。夏天，片片芦苇，葱葱郁郁，蓬蓬勃勃，随风摇曳。根根芦苇，叶子拥着叶子，翠绿衔着翠绿，蕴藏着无限神秘和生气。放学后，我和伙伴扔下书包不约而同奔向苇荡，戏水玩耍，摸鱼捉虾，风吹日晒，个个像黑泥鳅，在水中钻出钻进。玩乏了，就折一根芦苇，左缠右绕，三下两下就折成一把“手枪”，也感受一把英雄本色。累了，就随地一躺，聆听树上蝉鸣，静观水中鱼跃，喧嚣中亦有宁静祥和，那是一种心境，一首挥之不去的往事之歌！　　秋天姗然而至，芦苇茎秆成熟，叶子变黄，芦花如絮，漫天飞舞。芦花沉醉在阳光里，描绘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把洁白绚烂成壮丽，把轻盈装帧成水彩。芦花与天上白云彼此衔接，融为一体，绵延到遥远的天边。时而有一两只白色的水鸟从苇丛飞出，如一朵流云，追着落日，滑向天际。秋天的水塘，芦叶牵着芦叶，芦花连着芦花，密密的斜织着，温柔而坚强地挺立着，挺立成一个芦花飘飞的梦，梦很长，开满了从乡村到都市的每一个脚印。　　很难想象，那么柔弱的芦苇竟然顶风斗雪，成为寒冬腊月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万顷寒烟外，茅茨枕碧流。枫林巢乳鹤，沙溆乱鸣鸥。漠漠菰蒲晚，苍苍芦荻秋。”“暮霭隐栖鸦，三两人家，么蟾瘦瘦小艇斜。几点惊鸿飘渺处，霜覆芦花。”这是古人笔下的美景。大雪纷飞的冬天，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雪中的芦苇，像矛、像戟，齐刷刷地直指天空。寂静的苇塘，泛着星星点点的阳光。厚厚的冰上，成了我们戏耍的天堂，陀螺在冰上旋转，笑声在苇荡飘散，那是带有几分野性的冰上芭蕾。　　“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更是对芦苇精神品质的写照和赞美。看似极为普通的芦苇，其实浑身是宝物：芦根是一味中药，具有清胃火、降肺热，治疗热病烦渴、胃热呕吐、肺痈的作用；而那些坚挺的苇竿，自古以来就是搭建房屋不可或缺的材料。到了现代，用途正在被人们不断的发现和拓展，不但可以用来造纸，更可以用来制造上等的纤维，让我们用上纯绿色的高级织物，而且还是乡亲一笔不匪的收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每每读起这几句诗，我便想像衣香鬓影的女子涉水而来，从古代，从《诗经》。洄流中，弄桨荡舟的少年水手，在水一方的窈窕淑女，映衬着茂密的芦苇，成了五千年文明古国最优美的诗行。不朽的蒹葭，是因有芦花采采，风华伊人，飘扬的芦花在琴弦上舞蹈，天籁之音流淌迷离的絮语，簇簇芦花如缕缕清风，似幽幽丝竹，聃婷在水的中央，宛若仙境。　　　　芦苇，是樵夫担上悠然飘起的一缕阳光，是村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一抹妩媚，更是镌刻在我人生旅途的一道风景。远去了，长芦苇的坑塘。随着农村发展，水塘变成了桑田和宅院，再也看不到大片芦苇了。水塘，只能荡漾在心中；芦苇，也只能摇曳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