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平庸找个借口

昨天晚上跟北京的一个朋友聊天，朋友告诉我，我们一个同学在国家科技部工作，而她的男朋友在美国，于是她准备等明年工作满三年申请驻外去和男友团聚。我听了以后，非常欣喜，也非常平静，好像听了一个感人肺腑的跨国恋爱故事，听了一段才子佳人的旷世传奇，只不过故事的女主角曾经与我们那么接近，现在却那么遥远。

我还记得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她的名字里面有一个“娀”字，老师们总会把她的名字读错。第一个老师来了，点名的时候问“宋‘蛾’到了么”，同学们哄堂大笑；第二个老师来了，提问的时候说“宋‘戎’你起来回答一个问题”，于是教室里又笑成一团；第三个老师很聪明，他说“请这位宋同学起来介绍一下自己！”于是在同学们的注目下，她开始进入我的记忆。

她是一个很有才气的女孩子。我们学校里组织文化艺术节，她朗诵《声声慢》，声情并茂。然而那时候，我不懂得欣赏，只觉得那声音就像是我吃过的酸枣，从耳朵一直酸到心里，于是整个人便颤抖起来。让我颤抖起来的不仅仅是她的朗诵，还有她的文笔。她曾经让我看过她的随笔本，本子里有她撰写的一个故事，一个樱花树下的故事，讲得大概是一个国民党将军的遗孀出身低微却能默默承受岁月给予她的磨难坚守一份真挚的爱情。我看了虽然不甚理解，但感觉高深莫测。再后来便是作为年级前十名的学生一同参加学校的交流会，再后来便是她考上了南京大学德语系，再后来便是她到德国去留学，再后来便杳无音信，直到今天。

我没有刻意去打听宋同学的生活，可能是朋友觉得作为同学我应该知道，或是碰巧遇见临时起意，便告诉了我。于是我便同朋友一起回忆过去，回忆那些我知道的岁月点滴和我不知道的故事始末。但怎么说都是一些零星的记忆的碎片，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画。关于宋同学的故事在我们的聊天内容中，很快一闪而过，随后是胖了瘦了、幸福不幸等无聊而深刻的古老命题。而对于宋同学的故事，我平静的听，平静的谈，却挥之不去。今天早晨，我跟办公室里一个同事转述了一遍，中午又跟一个朋友汇报了一番。本来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却在讲述中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先是办公室的热心的同事八卦的问我，为什么你朋友偏要告诉你关于她的近况；然后是朋友不停的感慨，你看人家在中央，咱们在地方，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我很轻松的解答了前一个问题，却为后一个问题陷入了沉思。我们曾经在一起学习，我们曾经一起参加交流会，我们曾经一起走进高考考场……那差距从何时开始产生？

晚上我和朋友一起喝酒，酒过三巡，话便增多，于是整个人便陷入回忆之中不能自拔。我想到了高中时候的一些故事，如同梦境，似真似幻。那时候我学习比较轻松，不是很用力，但是成绩还不错。学期末举行经验交流会，班主任安排我发言。我按照老师的宣传意图说该用功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该多加练习，三日不练手生；号召大家好好学习，多做习题。讲完之后回到座位上，同桌超哥踹了我一脚，骂了我一顿，说你在上面讲得天花乱坠，整天干些啥难道我还不知道么！涛哥跟我开玩笑说，你就让我同桌考过你一次吧，你看你学习那么不用力，每次还考得比人家好，人家每次奋发努力都考不过你，整天咬牙切齿呢！当时我恬不知耻，给自己分析成绩，分析来分析去，自认为以我的成绩和努力程度，考北大是没有希望的，考山大是轻而易举的，取两者之中，是最为合适。那时候我享受着学习带给我的乐趣，优哉游哉。

于是后来，我一直把我高考失利的原因归为骄傲自满、心浮气躁。高考失利后，本来还想着“待从头，重整旧山河”，可是一脚踏入普通大学的门槛，无形中心理上便有了这一种自我认同，也许这就是我的水平，也许以前只是自己过于自信，过于侥幸了。于是我读完大学，找到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切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也许我和宋同学的差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然而当我把记忆倒回高考，我感到了内心的惶恐，不是因为自己骄傲自满、心浮气躁没有认真复习，而是因为高考中的一个小插曲。当时我跟一个关系要好的哥们分到了一个考场里，他成绩不是很理想，数学尤其差劲，于是他找到我说，数学考试的时候，你做完选择题通过打手势的方法传给我答案吧。我出于兄弟义气，虽然犹豫但还是答应下来。考数学的时候，我做完选择题，按照约定的方法将答案一一传递过去，然后再继续答题。而考完数学后，我的心里很凉，并且这种凉意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工作后，我在监考的时候将传答案的整个过程模拟了一遍，从开始准备到手势传递到结束调整，前前后后近十五分钟的时间。我震惊了！当时高考数学这门科，我没有做完，成绩比平时练习低了近二十分。我一直认为是高考题目难度过大，而此时我忽然明白不仅如此。我又进一步联想到了数学的失利对我整个考试情绪的影响。我更加震惊！当我把这件事情讲给一起喝酒的朋友听的时候，他说你真傻啊，这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我笑了笑说，自己的好哥们嘛，没办法！他连忙说，不过也可以看出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说只能这么想了。其实很多年后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的那个哥们说，嘛，就兄弟仗义，我数学就得了你传给的我选择题的分，高考敢那么办也就咱们了。他确实是觉得我很仗义的，单冲这一点，我也就觉得值了，即便自己成了一个拿前途开玩笑的重情义的傻瓜。也许我和宋同学的差距其实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其实我意识到我和宋同学以及很多同学的差距实际上比这个还要早。那时候宿舍里有济南市区的同学，他们的父母每次来看他们都会大包小包的带好多东西来。因为平时同学关系好，他们便会分给舍友每人一份，我也会得到其中一份。而我分到的这些东西，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寒假过后回到宿舍，我会听到他们说过年收到了压岁钱，某些亲戚送给自己多少购物卡。我听得如坠云里雾里，直到工作后我才知道，超市里有一种贵宾卡专用于赠送给亲友购物使用的。那时候市里的孩子逢着生日便要请客，而我是不能把生活费一次用光的；那时候，有些同学家里开始拥有电脑，而我只是在学校机房里见过的；那时候我的一个同学已经开始跟着姐姐炒股，我是不懂得股票和邮票区别的……我隐约感到自己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是有差距的，但我从来没把这种差距当回事，因为我相信自己，而自信有时候会使人盲目的快乐。

带着这种快乐，我读完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有多个选择，首先是继续考学，读研还是开始工作。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我知道身为农民的父母供养我上学非常劳累，即便他们说有实力让我继续读书，我还是迫切的想要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工作和工资给他们心理上带来一丝慰藉。而对于工作，我有三个选择，一是到青岛港务局下属单位做党务工作，二是到济南的一个职业学院编辑院报，三是到现在的单位当老师。当诸多选择摆在面前的时候，我听取了父母的意见。他们认为老师在诸多职业中最受人尊敬并且相对稳定，还用当村支书的二舅临终前一定要我当老师的嘱托来规劝我。于是我便顺从了父母的意愿，在那个雪花纷飞、寒冰铺路的春天与现在的单位签约。现在我喜欢自己的单位，因为它不像其他学校一样死板；我喜欢现在的工作，因为它可以让我把自己的构想付诸实践。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中学同学聚会，我几乎是班里工作最好的，工资最高的。后来的几年里，我的一些同学们有的陆陆续续的进了各自长辈所在的市政单位，由临时慢慢转为正式；有的在父辈的扶持下开店办厂，动辄启用资金上百万。我跟妻子感叹，你看我上学有什么用。妻子说，如果你不上学连现在这些也没有啊。于是我心里也便坦然。

原来我和很多人的差距其实早就有了，因为我不够优秀所以无法超越他们的背景或是他们的家底，只能是在生活的路上望其项背。而对于宋同学，当她声情并茂的朗诵《声声慢》的时候，我还不会说普通话；当她开始撰写樱花的故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不够优秀，所以无法超越她之前的积淀，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既然我们一直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比较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时候我倒羡慕和我同在一所大学的一个朋友了，他本科毕业没找到工作，于是就考硕；硕士毕业又没找到工作，于是就读博；所以后来读博、出国、就业一切顺理成章。当我们谈论起他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他找不到工作时候的狼狈，只有对他现在国外生活的艳羡之情。他跟我说，其实咱们都一个样，没有底子，靠自己打拼，你比我幸运点，我比你执着些。前些天一个女孩跟我聊天，说起了她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我说我又何尝不想和你一样啊，可我是带着镣铐跳舞啊。她说，那你岂不是不快乐。我说，哪里，我“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喜欢这样的生活。毕竟，虽然我们不能选择人生的起点，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快乐的人生啊！

当我把这些讲给朋友的时候，朋友笑了笑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