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美好(一)

坠雪无声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2-21 16:56 责任编辑:舟中人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46204
编者按

作者读格林的《生活曾经这样》后,情不自禁地萌发了对昔日一位启蒙老师的回忆,情真意切。这段美好的回忆,读来令人心生温暖。问候作者,期待更多精彩佳作!

记忆中的美好(一)

——回忆我的启蒙老师

这几天在读格林的《生活曾经这样》。关于一个人的一段回忆。

被文字影响着,我也情不自禁地滑落到自己的过往岁月之中,一幕接一幕的画面演绎着亦幻似真的童年、少年以及青年。孩提时代的记忆当然是模糊的,很多人与事都只剩下断裂的碎片,甚至很多画面虽然清晰,却只是有画无音完全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一幕总是挥之不去的烙印在脑海?比如,我总记着自己跟在父母身后上了一辆东风大卡车,车里坐满了去参加丧礼的人,除了我的父母和兄长,其他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可是,即使我将画面中的细节纤毫毕现地描述出来,父母都很坚定的断言根本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明明是经历过的,但无人证明的记忆依然好似幻梦一场。

入学之后,记忆力似乎也随之提升,逐渐能记下身边亲近的同学与师友,能整理出一些事件的脉络,并顺着一些蛛丝马迹反复玩味成长的甜蜜与神伤。

我的启蒙老师罗之仪,同时也是我父亲的文友。她是一个非常端庄温婉的老师,擅长对学生恩威并举,但同时她又是一个非常浪漫的女子。有一年,她买回一笼鹌鹑,让我们轮流充当饲养员,而我值日的那一天刚好是周末,傻傻的我在饲槽里放了满满一袋的饲料之后乐颠颠地回了家。结果,大部分的鹌鹑都因为“埋头海吃”而光荣牺牲,笼子里只剩下两只可能因为瘦弱而抢不到食物的幸运儿。当她询问谁是前一天的值日生时,我又怕又悔,紧张到几乎要断气过去。幸运地是,她并没有很严厉的批评我,而是叫我和其他同学处理了鹌鹑的尸体,印象中,她始终都是优雅的样子,即使生气也透着一种让人魂牵的甜美。她告诉我,鹌鹑的智商不高,不知道“饱足”,给它们多少,它们就能吃下多少,所以才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我知道,无论怎样我都是第一责任人,因为我的无知,一群可怜的小动物白白地牺牲了生命。此后,在喂养动物的问题上,我变得异常谨慎。既不轻易去饲养,也不会随意给它们食物。爱,是一种责任,而责任,需要的是更理性的担当。

因为熟悉我的父亲,罗老师对我付出了更多的关心和爱护。加上她的母亲又恰好是我父亲的启蒙老师,我和她之间的缘分也因此显得更为玄妙与深刻。

那时候的我浑身都是毛病,尤其是虚荣心重,喜欢说假话。有一次,罗老师在课堂上询问“有哪些同学在家里会帮助父母做家务的?”,我竟然毫不犹豫地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并编造了自己在家中“扫地、擦桌子”等等劳动行为——但实际情况则是,除了偶尔在自家的商店里客串一下零售员之外,家里的大小事务,我都是概不插手地。我撒了谎,可是却没有谁知道我谎言背后的真相,最后,我得了老师的表扬和奖励,拿到了两个有红印章的本子。

那时候,我的同桌小甘同志是个很潮的少年,总是向我展示他的各种新奇的东西。有一次,我被他新买的橡皮擦吸引,竟萌生出了将其占为己有的心理。于是趁着课后他出去玩的间隙,偷偷地把橡皮擦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是一个造型很独特,颜色也很鲜艳的橡皮擦,而当时同学们普遍用的都是四四方方的白橡皮,上面还写着“高级橡皮”四个黑体大字。小甘同志发现橡皮不见之后,反应很激烈。但善良的他却丝毫都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我这样推断,是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我,是否是我拿了他的橡皮擦。很快,罗老师在讲台上发现了他的异常,喊了他的名字,并问他在做什么。

小甘同志说他的橡皮擦不见了。我不太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与表述,但清晰地记得当罗老师喊他的名字的那一刻我自己内心的崩溃。我害怕极了,像是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在对我说:“她是个小偷,她是个小偷……”。

老师喊了我的名字,我没听到。在小甘同志的提醒下,我猛地站了起来,浑身都几乎战栗起来。可,我顽固地学习着池塘边的小鸭子,嘴硬得很。“我没拿”。

后来,老师搜了我的身,从我的口袋里收缴了那个橡皮擦。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凌厉的目光。或许,是我选择性失忆吧,虽然很多画面清晰且连贯,但老师和同学当天说了些什么,事后又是怎样,我却记得并不清楚。

教到四年级的时候,罗老师被调到长沙去任教。临走之前,她将我喊到她家里,送给我一双枚红色的雨鞋。我的祖母早年守寡,一人带大六个子女原本就很不易,加之她又不擅女工不懂做鞋,父亲一直都是光脚上学。当年,罗老师的母亲就曾经送过一双棉鞋给我父亲抵御寒冬。那双鞋,是父亲穿到的第一双像样的鞋子,也是温暖了他一生的回忆。罗老师送给我的这双雨鞋,我想也是有着双重的用意。或者,她想让我牢记父辈的艰辛与父亲的自强;又或者,她想提示我,人生的路注定是充满泥泞,要武装好自己,要踏实地前行,即使在雨天,也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冲。

那是我的第一双彩色的雨鞋,我一直舍不得穿,直到脚长得长过了鞋子,她也保持着簇新的摸样,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提醒我不要忘却人间的温度,也提醒我掂量这双鞋背后隐含的深意。

从那次分开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罗老师。现在,我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走过一些沟沟坎坎之后,再回头清理这段蒙昧岁月的点滴记忆,仿佛一切仍是新鲜地,仿佛过往从不曾过去,又仿佛那些亲爱的人儿还在身边,微笑着、陪伴着我成长。

也许,接下来我还将顺着自己回忆的脚步写下一些人和事,还原一些记忆。

我将努力忠实于自己,忠实于过去。

2012.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