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录(14) 之送仙桥两夜

澧泉道士 散文 友情天地 2012-12-17 19:43 责任编辑:冷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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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记录生活的文字,出去真实更显作者驾驭文字的功底。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等从川师返回,已是中午时分。想到很久没去送仙桥,心情有点莫名的激动。在车上打算跟杨兄联系,没料他也在外奔忙。于是我就顺便先去看看假画。

说起这个问题,旁人着实有些不解,我的同事略带批评的口吻说,“你明知是假画,为何还要去买?”我说,“就算那是假画,也有它的可取之处,从笔法上讲,不知比我等入门之辈高到哪里去了,再者,我想学习人家是怎样构图立意的,怎样将意象有机地组合,体现文人画的审美意趣的,这些东西,也就三四十一幅,请个名师他还不一定得告诉你,名师我给得起学费吗?”经我这么一解释,她似乎略有所悟,不过,没入这一行的,也就不会真正理解我的用意。

走进送仙桥,气氛感觉有点不对,今天照例应该是赶场天,怎么没几个人呢?踱到河边一看,昔日熙熙攘攘的地摊已经全无踪影,只剩下一排小屋还经营着,各个老板也无趣得很,有些甚至快坐睡着了。估计要是小偷来个顺手牵羊,他也不会察觉。

走进一个中年大妈那里,本来是准备买一得阁墨汁的,结果她那里没得,这生意人倒是精明,见我随便瞟了一眼架子上的笔洗,就问,先生你是学画画的吧,我想。

我说,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谦虚了吧,你看我这个笔洗,上面的花纹全是雕刻的……(以下省略一万字)

不对哦,哪有刻得一模一样的,你这又不是景泰蓝。

她见不能忽悠,又话锋一转,“按你的理解,给个价吧。”

四十,一分不多。我看底部的烧制有点粗糙,心理价位也就这个了。

她苦笑了一阵,明显是被说到了底线,又央求我再多加五元,我想,她还算没在我面前忽悠,就依了她。

等我把笔洗装好,转身一看,杨兄却往反方向找寻,虽然我眼睛不行,但是看背影还行,就叫了声,果然是。小序一阵,再到隔壁老头那里看画。

这老头可没刚才这个大妈那般随和,交谈一阵,得知我在宜宾,既而大肆吹捧自己当年在巡场(宜宾珙县)如何如何,一来拉亲近,二来摆先进架子。做生意,学了这么久,人家这样,我何不顺水推舟呢,嘤嘤呀呀附和一阵,想到今年造假成本确实也上升了,就给了四十元一幅,临走时,心理还是不舒畅。想当年,就在这个位置,一个自称青城山的道士挑了十二幅画,坐在凳子上一口咬定只付三百元,差点没把卖画的店主急哭,那场面真是很经典。

刚才那卖笔洗的大妈,早已嗅到了市场的气息。我才刚走到两个店铺的交界处,她便不由分说地把我的包夺下,按在店子里,死活要我买她的画。我还没来得及辩解,她已经把一幅人物画轴展开了,摩挲着那个女人的脸颊,“喏,多漂亮啊,啧啧……”似乎买画的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了,做生意能到这地步,我不得不佩服起来。

我说,你直接给我上山水画。

她一下子抱出四五幅来,一幅展开,又匆匆收起(避免露出马脚,因为下面的提款,稍有常识的人就知道,全是一个人的手笔),我说,得了,三幅就给一百。

她立即表现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既而叹息道,就多五块吧,我实在没法活下去。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我真是百感交集,差不多就在十分钟内,她的神态已经该换了四五个,若是做演员,绝对的合格。我转念一想,既然她什么表情都演得出来,我又何必再加价呢。最后依然成交,为了表明她的诚意,还把我刚才从老头那里带来的两幅画批评了一通,你就是不注意形象,用几张破报纸包着想什么?她把自家的袋子拿出来,又剪了几截绳索,牢牢地包扎好了才交给我。

在底下转悠了一阵,觉得没啥看头,高兄便引荐到三楼的杂件古玩处观看,一进门,便是空荡荡的一层凉棚,走手边尚有三四个摊主,右手边已经全部走光了。杨兄的摊位上摆了十几方印章,我拿起一看,走了黄牧甫的风格,很多还是临摹的,不过已有八九分神韵了,没料到当年我们一起从川师图书馆复印出来的基本篆刻书籍作用这么大。我的却躺在老家的柜子里睡大觉,实在有说不尽的惭愧。

杨兄倒是很大方,“要得着多少就拿多少,不必拘泥。”这话倒是真话,一来杨兄从来不是耍心计之人,二来手上之物,随手拈来。可是转念一想,我们虽是旧交,也不至于太过分,选了一阵,就拿了“只愿、梅花、金石”三枚,我是比较喜欢复古的风格。

坐了一阵,毫无生意可言,便回寓所。送仙桥这地方,现在即便是赶场天也冷清了,地摊一撤,人气便退却下来。

刚一进门,杨兄便冒出惊人话语,今晚得把你榨干。

我错愕,啥名堂?

写字!

晚上吃过饭,我便开始试笔,这支白云和我的狼嚎力道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心里不禁暗暗叫苦。写来不仅走样,还影响心情。幸而试了一篇之后,还没想象中的糟糕。可是一移到宣纸上就滞涩了,《雨霖铃》连写了三次才成功,《礼记·礼运》写了两次,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吧,若是用我自己的笔,肯定不是这个效果。末了,落款时才想起,印章没带在身上。杨兄便把我痛批一顿,你这种人,走了居然不带工具。

我反呛,我来只准备论文答辩,非得是来搞书画的么?再说你是搞本行的,重新给我弄一方也是倚马可待的事。

他便犹豫了,重新弄是个麻烦事呢。

凑合着吧,用闲章暂时替代一下。我也不敢写太晚,明日还有要事,若是论文答辩过不了,那才是多余的麻烦事都搞出来了。

于是便躺下,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罗列着论文的自我概述,以及可能会遇到教授们的哪些问题,该怎样因应等。思索了半天,思绪愈发的混乱,便作罢了,明日临场再想吧。

第二日早早地去了川师,走进昔日的教室,一起参加答辩的几位仁兄一听我说申教授曾经教过我,顿时问题巨多。她刁钻不?温和不?……我只得概括回复,一个人越是有知识,越是谦和,越是通情达理,申教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们便长吁了一口气。不过,她问题你们倒是要早作准备,兴许冒出几个专业问题来,到时候答不上就难堪了。

申教授还未来,她的助理来了,这仁兄大大咧咧,直接放出话来,随便说说就是了,我在下面听听,基本都能通过的。等这位仁兄的长篇大论讲完后,申教授才拎着挎包进来,连说对不起,贻误了时间。

下面的人顿时紧张起来,包括我,刚刚草拟好的思路一下子因为紧张而凌乱了。好在我是第六个,还有时间重新整理。

申教授每次开头必然说一句让人心宽的话“问一个最最简单的问题哈……”即便是这样,我们的几个仁兄也有答不上的,弄得场面很尴尬。

轮到我概述了,听到我说“因为我和余达父是同乡的缘故,所以选取了这个论文题目”,她诧异地拿起稿子看看了,找到了“叙永”两字,便打断我,“我听说你们那里有女书呢,你见过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以前也只是听老人偶尔讲过,也记不大清了。至于女书是什么样,更是云里雾里。后来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部电影《桃花扇》,经我一提起,她的助理便把话茬接过去了,算是给我解了套。

再让我论述论文主题思想的时候,谈到了魏晋玄学。她便让我阐释魏晋玄学的源流,我说了大概,因为是联系作者的遭遇来讲,只知道个大概也能附会出一大堆例子来,所以这一关也轻松地过了。

末了,她还特地嘱咐我要把《邃雅堂诗集》做好注解,并期待我能出版,邮寄一本给她做个纪念。当然,这是客套话,以我的这点水平,怎敢与教授们攀谈呢。

走出教室,阵阵寒意袭来,已近深秋,道旁满是落叶,秋风萧瑟天气凉了,然而,心情却是格外的晴朗。

下午听说甘兄也要过来,特地携款前来救济我们的杨兄,实在有点让人感慨。几年前的纯文学路线被乌七八糟的玄幻修真小说给封杀,如今搞篆刻的,同样沦落到蜗居一室,有时候坚持一个信念,激励的是本人,带来痛苦所承担的也是本人。

没料甘兄竟然带了一个小家碧玉的妹子来,咋一看,还真有点似曾相识的味道。脑海里不断地去和认识的人对比,忽然重合到高中的一个赖姓妹子身上,那笑容真的惟妙惟肖,脸上再多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真是恍若重逢。

几个人聚在一堆,八卦新闻免不了一大堆。杨兄不断地抱怨,你们一来,我们的谈话质量就明显降低几个层次了嘛。

我笑而不语。

昨晚我们的艺术之路谈论的好好的,譬如对于郭沫若这类御用文人,晚年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我们罕见地持相同的鄙视态度。若不是他在甲骨文方面的成就还勉强罩着那卑微的人品,估计会被我一直鄙视到脚底下。说罗振玉是彻底的前清遗老,到了民国年间还留着长辫子,我反倒不大在乎这点,一来他的学问确实是摆在那里的,二来他还算有点节气,自沉于皇家昆明湖以表忠心。

可以负责任的讲,现在的送仙桥卖古玩的,99.9%的货物都是造假,开了这么多年的市场,真货早已流入收藏者囊中,哪有闲人去“捡漏”的份?常常听有些不懂装懂的人讲,我眼光怎么样怎么样,专挑别人看不起的东西买,多半就是真货,到时候横财一笔,后半生无愁。更有冲大款的甚者,让人啼笑皆非。说说一次亲历吧,一个旧书摊处摆放了一套六品相的《古今图书集成》,标明是民国十三年的,本来嘛,这民国年间的玩意儿,除非是精华之作,现在来讲,也不是收藏的热点。我路过时,刚好一位三十几岁的男子经过,于是便和店主闲谈起来。

店主倒是比较厚道,我这书只有六七品,但是印刷质量很精良,你就给四千吧。

哦,书既没函子,也没锦装壳子,值不了那么多呢。(听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买椟还珠的故事,今天这位仁兄真是来买函子的么?)

店主笑了,以你的看法,你是买回去做啥的呢?

男子把书摊开,从前往后的翻阅了几本(这位仁兄,你这样一翻,“家底”全部就暴露啦),口里不住地称赞道,不错,印刷质量是很好。我买回去主要是摆在客厅里,让我的朋友都来看看,当年我不喜欢读书,现在我读的是什么品位的书了。

店主顺水推舟,介绍又夸赞(以下省略一万字),长面子的东西,无论如何也得搞到手。最后磨合了半天,三千二成交(一共二十册)。我真是无解,现在的人,为何有那么多半壶响叮当的,你连古籍怎样翻阅都没学会,如何在朋友面前展示你是读高品位的书?高品位和低品位又是以什么来作为衡量标准的?还传闻一个搞了十来年装裱的师傅,连生宣、半生半熟宣、熟宣都分不清。当年进入他的工作室参观时,其侃侃而谈的风度,完全让人想不到竟然是条老蠹鱼。还有些店主,别人走进他的店铺,动辄以专业人士的口吻教训顾客,云里雾里的糊弄一大堆专业术语。想想有多少无辜的顾客被牵着鼻子走。随便走一走,各个摊点上摆出的画作,无非是仕女图居多。何者,市场所需之然也。众人皆喜潋滟之色,就驱使着作者绞尽脑汁,描绘搔首弄姿之态。

外表的浮华和内在的功力,其实是一对相辅相成的平衡力。浮华过重,自然就飘飘然而起,迷惑人的视听。功力老练而深藏不露,也就长久的遁入地下,艺术的东西,不交流,不显露,同样表现不出其价值。一个很能说明此理的例子就是两岸的故宫博物院。我们中国的故宫,去参观的人每日上万,节假日能突破十万。扎堆的人,密密麻麻的在故宫拥趸,回来的人直呼,去看的不是故宫,而是黑压压的人头。从旅游审美的角度来看,游客们明显是感受不到任何古建筑的美,就算是能去看看商周的青铜器,也是匆匆一晃而过,留在大脑里的其实只是很浅显的东西。而台湾的故宫则不一样,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没有古建筑的价值,而故宫几百年来搜集的珍品和精华,基本上都在台湾。外双溪的展览地规划得非常好,曾经在一个纪录片里了解到,他们是如何展示文物的,一件文物要在外面放多久,每间展厅的客流量要控制在多少,都是有规定的,我们的旅客去了,能保证你的空间和时间,也不必担心看到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了。而且现在当局还进一步规划“大故宫”,准备在南台湾建立分院,分散外双溪的客流量,同时也吸纳更多的艺术品进来,包括现当代的。想想我们的北京故宫,前不久有政协委员建议,把实体建筑的皇宫和文物展览的博物院分离,以使宫院都能彼此发挥最大效益都遭到否决,加之以往的错别字高傲态度,国宝级文物破损事件,真让人痛心疾首党国一体的体制(假如,故宫的管理层仅仅局限于学术型的,没有指派的官衔,他们能如此嚣张吗?)。

只有当艺术的授者和受者不断缩小差距时,才能维持和谐的状况,否则,“高傲,鄙夷,戾气”绝对会充斥于整个艺术市场。

我无法希望所有搞艺术的人品格都一样高尚,然而,坚持正直、谦和的态度总该可以吧。当某一天遇上真正的专业人士时,或许只能说“大概,差不多”。想从毛头小子到出人头地,先练好自家本事吧。十年,二十年,只要坚持耕耘,总有结果。学术搞到一半就忙于投机,动辄凌驾于他人尊严上的“艺术家”我是明确不欣赏的。

晚上我们言归正传,那方草就的姓名章弄了个满白风格的,除了“印”字处理略为失当之外,整体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能在半小时内从设计到出稿,已经不需再苛求了。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一边是道具在石头上“嚓嚓嚓”刻动的声音,一边是毛笔在纸上“沙沙沙”摩擦的声音,两个抱着纯艺术路线的青年,彼此没有轻蔑,摈弃浮躁,甘于埋首,处涸辙而犹欢,不管当下的成效如何,先抱肯定的态度,自然才有继续坚持创造的信心。以后,十年八年,路子还很长。我想,今夜的会晤,仅仅是一个短暂的交流,虽然以后的机会没有多少,大家都走到更深一步的时候,交流起来乐趣必然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