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的“凡俗”人生

微雨落花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12-17 19:10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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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鲁迅是时代大家,那脍炙人口的经典之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儒子牛。”不仅是至理名言,也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鲁迅,中国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毛泽东主席如是评价他。

学生时代,读过许多鲁迅先生的作品,小说、散文、杂文,各种体裁都有,比如他的《药》,他的《彷徨》,他的《祝福》,他的《孔乙己》,他的《狂人日记》,他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的《纪念刘和珍君》……

对先生的文字,自是视若真理,对先生本人,更是奉若神明。先生是犀利的,他的文章可以是匕首,也可以是投枪,他用文字做武器向麻木病态腐朽没落的社会开战。也许因为那时太年轻,涉世太浅,以为先生的生活里只有文学与革命,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忽略了他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等俗世生活赋予的多重身份。而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做完了一个世俗女人一天中应该做的所有琐碎的家务,泡了一壶大红袍坐在阳光里读先生的《腊叶》,读萧红回忆先生的文字,才发现,先生,也有着和我们一样“凡俗”的人生。

腊叶

《腊叶》是鲁迅先生野草集中的一篇抒情文字,这篇精短的文字忠实地记录着先生的爱情。秋深霜降,先生庭前小小的枫树变红了,先生绕树徘徊,细细地察看那些叶子,浅绛的,绯红中尚存着浓绿的,“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它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这篇文字中,先生自比“病叶”,他觉得与许先生相比,自己是陈旧的,干枯的。他觉得许先生之所以把这片叶子摘下来,保存起来,不过是出于对这被蚀而斑斓的叶子的同情,所以不愿让它随群叶一同零落成泥罢了。

“但今夜它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它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

先生对他的爱情,充满了不自信;对他的爱情的前景,充满了疑虑。我不讶异先生能写出这样细腻的情感文字,我所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是如先生这般伟大的人,在爱情面前也和平常之人一样的忐忑与惶恐。先生并不似我印象中的那样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腊叶》里的先生不似他呈现给世人的那么强大,却让先生的形象更加的丰满而生动。

不要那样装饰她

萧红是鲁迅的朋友,她住在上海的日子里跟先生一家过往甚密。一日萧红准备赴一个宴会,要许先生找一点布条或绸条束头发,两个人从米色的绿色的桃红色的中间选定了米色的。为着取笑,许先生把桃红色的放在萧红的头上,开心地说:“好看吧,多漂亮!”

这不过是两个女人的戏谑,但鲁迅先生这一看就生气了:“不要那样装饰她……”

有一次,鲁迅先生在茶座里遇到一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着她,很生气地看了她半天。而后说:‘是做什么的呢?’”

先生对穿戴其实是有自己的见解的,比如关于衣裳颜色的搭配,关于衣裳和人的体形之间的协调,完全在常人之上,这倒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伟人是缺少生活常识的,是缺少生活自理能力的,我一向这么认为。先生又一次回击了我的偏见。

萧红穿了新衣裳,问先生:“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正如先生自己所说,谁穿什么衣裳他是看不见的。当萧红询问的时候,先生才很认真地“从上往下看了一眼”给出了结论,“不大漂亮。”接下来先生结合萧红的穿戴为她上了一堂生动的关于色彩搭配和穿着方面的课,比如红色的上衣应该搭配什么颜色的裙子,比如“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胖人要穿竖条子的,竖的使人显得长,横的使人显得宽……”比如萧红的短靴为什么不适合她……虽然相关的文字不多却见解独到,即使在今天也一样的精到。

但是仅仅因为衣服色彩的搭配不合适便要生气,我想这一定不是先生的本意。我们有理由相信,是那些杂乱的色彩的揉合导致的太过庸俗的气质带给人关于那女子品格方面的联想才是让先生生气的真正原因,纯净与庸俗,贤良或者风尘。我这么猜测。不过也许根本不对。

宾客盈门的日子

一直以为,人会因为伟大所以孤独,因为孤独所以难免孤僻,与世俗格格不入。萧红的文章,却让我看到了先生的入世,看到了先生尘世中并不“脱俗”的“迎来送往”:

“鲁迅先生从下午二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完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吃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

日复一日,陪客,占了鲁迅先生每天近一半儿的时间。

陪客人聊天,吃饭,喝茶;陪客人吃瓜子饼干,吃完了再取;陪客人抽烟,自己抽便宜的,贵的招待客人……先生家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以至于许先生从早忙到晚,陪客人的同时还要织毛线,打理花草。除了在家里会见客人,鲁迅先生也常常去吃茶店约会: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原来以为,先生著作等身,除了吃饭睡觉做学问,所有的时间都用于写作了,却原来先生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陪客上。先生是不是很“俗”,很“不务正业”啊,读这些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先生陪的都是些什么人呢?他什么时候写文呢?他会从这些约会中获得什么样的信息与收获呢?

我想,鲁迅先生陪的客人自然是同道中人吧,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比如萧红文中提到的“生”客人冯雪峰,彼时他以中共中央特派员身份被派到上海工作。同道人中,青年人也许是鲁迅先生花费心血最多的一个群体。和青年一起聊天,读青年人的来信——即便青年人的信很潦草让先生深恶痛绝,“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先生之于青年可谓呕心沥血,这或许可以解释他与萧红之间的友谊。

下半夜,客人都走了,先生开始工作了。鸡鸣的时候,先生是坐着的。玻璃窗白萨萨的了,先生仍然是坐着的。大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这便是先生每日的生活。我们有理由相信,先生那些振聋发聩的文字的源泉,便是那极“庸俗”的迎来送往吧,所以他的文字才会那么深刻地提示社会的真实,触及人的灵魂。

太阳依然温暖地照着,面前的红茶如琥珀一般地润泽而透明。我的红茶是否也有着旧上海吃茶店里那一壶一样的颜色呢,茶香氤氲里,先生那清矍的脸丰采奕奕,耳畔,老人低沉的声音萦绕不去:

横眉冷对千夫指,

俯首甘为儒子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从先生的“凡俗”人生里,我读到的依然是他的忧患情怀和不灭的民族之魂。

1936年10月19日天将发白时,先生如同平日一样,工作完了,休息了。

先生享年55岁。

2012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