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也是好，恶也是好

银花，玉蝴蝶，你猜猜是什么？

若拿这两个名做考题，会有多少种答案呢？

是两朵花吧，洁净、华贵、雪白、瓣俏蕊娇的该是银花，灵动秀雅翩翩欲飞的该是玉蝴蝶。

是两个可爱的小姑娘吧，银花穿蓬蓬裙圆圆脸大眼睛眉毛弯弯，玉蝴蝶着红肚兜翘翘辫豁豁牙绕着大槐树蹦着跳着捉迷藏。

……

恭喜你答错了。银花，玉蝴蝶既不是花朵朵也不是小乖乖，它们是两味中草药的名字。不信？拿药单给你看，白纸黑字，是县城里最有名的老中医刚刚写的，狂草，字都是开花的样子，墨迹刚干，墨香犹存。我是银花，我是玉蝴蝶，我是治你病的药，多么柔情蜜意啊！

知母，薄荷，射干，重楼，银花，玉蝴蝶……都是草药的名，好听S了呢，谁起的呀？天呐，那人，那些人，肚子里得装多少墨水，性子得多烂漫才可以想出这么好听的名字？起名可是大学问要有大智慧的。

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孩子，搜肠刮肚了好些日子才憋出一个“瞳”字，取“宝贝”之意，襁褓时喊瞳瞳，幼儿园小学喊刘瞳瞳，上中学时那小子念叨名字太过幼稚，俺两口子琢磨来琢磨去，狠狠心去掉一个“瞳”字，到学校开了证明去派出所验明正身户籍本上郑重换上“刘瞳”，惴惴不安的三颗心才各自归了位。同事文老师给孩子起名“文泰”，夏同学给儿子起名“夏天”，前者同一所学校工作，后者同一个老师教的，瞧瞧人家起得名，那霸气，那精妙，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人和人之间，差距咋就这么大呢（ni）？啥叫个没文化？您瞅瞅俺两口子，脸上的折子里密密麻麻全写这仨字。

今下午儿子放学回家，脸色毛瑟毛瑟，病又回了头，找城里有名的中医看，他诊脉看舌苔嗓子眼说吃几副中就没事了，气定神闲的样子一下子就安了我的心。老中医桌旁的文竹一副成精的样子，枝干粗而硬，枝枝蔓蔓一大蓬连着一大蓬，用细铁丝吊着，大窗户上悬得满满。问及文竹，他说养了十年了呢，得意之情毕现。谈及孩子的病情，他说现在的孩子上学、回家都困在鸽子楼里，与大自然接触少，接不上地气，免疫力就减弱了。又嘱咐我煎药时记得加些红枣和葡萄干。小时候母亲就告诉我红枣是药引子，说有了红枣子引路，各味药便顺溜溜进了五脏六腑，体内的毒就被逼出来了。医者仁心，让人心服且生出敬意来。

从医院出来，夜已经浑圆。回家，安顿儿子在床上休息，用凉水泡好草药，点燃煤气灶守着药锅寸步不离。银花呀玉蝴蝶呀红枣呀在滚开的水里起伏翻腾，中药味儿在厨房里弥漫呀弥漫，一些旧事就清晰地醒在脑海里了。

母亲是个病身子，记忆中一年有好些日子离不得药。大西北男人多有大男人的臭毛病，家家户户的女人得仰着脸看男人。母亲常常因为干活没眼色或速度太快太慢被父亲叱责，受了气的母亲偶尔也会扔了农具坐在地埂上哭，父亲就又找机会搭讪，少有的好脾气。他俩一直吵吵闹闹着，我便认定包办婚姻里的父母亲也就是搭伙过日子，十之八九没有爱情。这样脾气躁的父亲，却好多年如一日精心着母亲的药锅。总骂骂咧咧督促母亲去瞧病，总在院子里支起泥炉子劈柴生火，或拉风箱，也用扇子扇，火苗舔着药锅，草药在药锅里咕嘟嘟咕嘟嘟，父亲专注而慈祥。他寸步不离的守着药锅，直至熬好用筷子拦住药草，药汁入了家里的海碗，就急不可待地让母亲喝，母亲因药苦而咋舌，他竟又恢复了色厉内荏的臭样子，逼着母亲喝干净。我和哥哥姐姐为母亲鸣不平，常常藏在父亲身后做鄙夷他的动作，没想却挨了母亲的训斥。挨了训的我们很委屈又很快忘记了一会儿就睡得呼呼响。那时候觉得大人之间真复杂。

起了好名字寄托着无限爱意的草药，干了枯了，被撕成绺切成片，虽然药房的人或干炒或用蜜汁裹过，也精心炮制，夹杂在一起熬了，却还是苦的。越苦的药越治病，妈说外婆这样哄过她，妈也这样哄过我，我一手端药一手捏着葡萄干又这样劝儿子，当然我说的是“良药苦口利于病”。您看，通过几代女人的努力，才把我锻造成了能识文断字的文化人，这是一个多么艰难漫长的过程。唉，我总是这么幸运！

渴盼着儿子的病因为喝了这好名字接有地气浸润过日月精华的中草药而除了病根。突然明白，我朴实的父母之间，曾经且一直都有那个名叫爱的华贵得金灿灿的东西。那一碗碗苦苦的中药后面，是药到安康到，是要你在我身边安好着岁岁年年。

原来，亲爱的人守在一起，笑也是好，恶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