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场雪在村庄上飘
人们对雪是一种情怀,那厚厚的雪覆盖大地,来年又是一个好收成。严寒地区,碰上暖冬,不下雪,那还真是让人们有点不习惯呢。
冬日的村庄,到底有些落寞,那些有些年纪的梧桐刺槐们落光了叶子,村庄便失去了夏的丰腴和生动,经北风那么一吹,抖擞几下,便蜷缩在懒散的阳光下,默念着曾经的辉煌,像一个老女人遥想着青春。唯一能打动它的只有那准时升起的炊烟,絮絮叨叨的吞吐着陈年往事。谁家的麻雀也百无聊赖的重复那个古老的话题,然后从搜索多遍的晒场飞回屋顶,觊觎着母鸡们的一点点儿口粮,趁主人不在,它们就会飞略过来抢食一番,好在母鸡们是很大方的邻居,她们从来来者不拒,倒是要小心那只忠于职守的阿黄,它会跑来帮主人驱赶这些入侵者。冬日里,家家户户颗粒归仓,这些不肯南迁的鸟就失去了庞大的牧场,除了反复去晒场边侧搜寻可能的漏网之谷,就只好干起打家劫舍的营生。阿黄自然深谙主人心计,对这些不速之客从来没有客气,恶狠狠跑来追撵,有几次贪婪的一只竟被他扑在了爪下,真正的鸟为食死呢。
天刚蒙蒙亮,麻雀们就盘踞在那棵高大的杨树上,七嘴八舌地计议着今天的行程。谁家的水桶也唱着晨曲从四面八方汇向村中那口老井,老井有多老?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只说大约和村子同岁。这口井满肚子故事,每天清晨静候着全村男人们的问候,毫不吝啬自己的所有,用他甘甜的井水滋养了一辈又一辈子孙。热闹一阵过后,他又恢复了平静,幽幽静卧,似一只眼默默守望,又像一只耳,静静倾听着这个村子的一切变化声响。
炊烟散后,日头渐长。孩子们纷纷打开大门背着书包跑向学堂,年纪大的男人们会提了马扎和烟袋聚拢到那堵向阳的矮墙前,享受免费的日光,唠唠家常,说说今年各家田里的收成,计划着明年哪块地该种植什么庄稼。女人们则在家收拾卫生,缝补衣裳,或者喂猪喂羊。她们总是闲不住,尽管粮食都已入仓,可是她们也不松口气,还要盘算着年底时哪个孩子该添件新的裤子,或者该给男人做双新的鞋垫。日子琐碎而殷实,虽不富足,却也无忧。到底是刚刚秋收,俗话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农家人,就求一个稳妥,有地有力气,就有希望,饿不死人。
日子就那么如村前的河水,重复简单,简单的无味,重复至无趣,波澜不惊。这个时候,电视应该还没入侵,顶多某家有台小巧玲珑的收音机,收听着阴晴圆缺和山外的稀奇。
渐渐的,大家开始沉不住气,开始烦躁不安起来。这个冬天怎么了?是否遗忘了什么?对呀!居然没雪!这冬天里不来雪,就好比正月里不看戏,那总是遗憾。于是,老人们一边听广播,一边打量着天空,排算着哪日小雪大雪,哪日冬至,复习着去年下过几场雪。瑞雪兆丰年呀,对农民们来说,下雪就像一场节日,有雪就有了希望有了底气。于是,盼雪,就成了小村的一块心病。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没雪的冬天。当繁华落尽,万木凋零,除了干冷的北风,暗淡的日光,就是萧索瘦削的村子,连街道上都冷清空阔了不少,老北风就像带刺儿的舌头,舔着赤裸的大地,舔的人脸生疼,扫荡着村子每一条胡同儿每一条街道,几茎枯草落叶随风飞舞翻卷,于是大地河床都已干裂,人们都退守到屋里火炉旁,原野里没来得及迁徙的小动物们也各自归队回家,他们大多在秋季里辛苦地备战,把自己养的肥肥的,贼亮贼亮的,把窝里塞的满满的,预备着又一个冬天的考验。
于是,在人们的千呼万唤中,翘首期待中,在一个静静的午夜,雪悄然而至!
往往是一夜之间,一片锦绣,万里河山,银装素裹,于是,原野村庄突然就有了精神,生动起来了,大人小孩一下子就活泼开心了,纷纷走出屋子,去迎接这上天的礼物神的馈赠。雪花才是冬天的名片呀,雪到,这才意味着冬天名副其实的来了。
于是,一向混沌落寞的村子突然就睡醒了一般,热闹起来了,大人们忙着扫雪,打扫庭院,孩子们自然也来帮忙,一定忘不了玩雪戏雪。打雪仗,堆雪人那是必不可缺的节目。就算滑倒了也不怕,因为有雪护着,摔不疼,也弄不脏刚穿上的新棉衣,可以放肆的打几个滚,乘势舒活舒活懒散了一冬的筋骨。欢快的笑声掠过村子上空,把阿黄阿黑都感染了,也欢快的在雪地里追逐打斗。大芦花公鸡显然是受到了雪的惊吓,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仔细地回忆着昨天的影子,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惊叹号。有经验的猎人们这时会带了猎狗和干粮马不停蹄地追赶野兔,因为,大雪之下,它们可怜的足迹暴露无遗。小孩子或者就在院子里晒场上扫出一块空地,支上一张筛子,下面撒一些偷来的麦谷,学着鲁迅小时候捉那些馋嘴的麻雀。不知是孩子过于性急,还是麻雀过于狡猾,几次三番,麦子牺牲了不少,麻雀毛也没逮到几根。不过没关系,孩子们一样的快乐开心。村头的石碾这时也欢快的唱着,一定是母亲又在推舂新米,远远的,仿佛早已闻到诱人的香气。入夜,一家人围着火炉,拉着家常,男人打扑克下棋,女人纳鞋底缝补开裂的衣衫,孩子们则就着雪光写作业背唐诗……
雪是安逸的,静谧的,纯洁的,浪漫的,有了它,人们的心也变得安逸放松空灵起来,不再那么浮躁和无聊。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呀,农村人讲的就是实惠,有了雪,心里就有了着落,就有了希望和力气。一切都在大雪里悄悄孕育,害虫们被冻杀,病毒们在腐烂,希望在萌发,大雪给了村庄无限的欢愉和激情,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节日一般的快乐之中。
可惜家乡的雪并不殷勤,这些年愈发的吝啬,象模象样的雪越来越稀罕,因而人们对待雪也越来越期盼,就如想念一个远行的游子。记忆里比较壮观的雪飘都很遥远模糊,听奶奶说她曾遇到过半个月的大雪,人困在屋里出不去了呢,好多人家没了做饭的柴火,只好把枕头里塞的麦秸席子下的铺炕草取来烧了。还记得小时候,每每要下雪时,父亲会随手在屋里放一把铁锨,想必是预备着突发的大雪吧。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想来也成灾了吧,雪下的不大,不够过瘾,太大,又容易堵塞交通对人畜造成灾害,的确不好拿捏,叫人纠结。想必那个时候,雪是冬日里的常客,可惜现在的故乡,难得见几次雪落,没有雪,或者没有象模象样的雪,冬也不再象冬,到底是留些遗憾。听北方的朋友们说,他们又因为雪大停课放假了,心里立即嫉妒起来,不是羡慕他们的清闲,倒是思念那雪了。
我的雪,还没有来。
我只能在夜风里,闭目,用力的回想,雪的容颜,用力去听,去品,雪的声音和滋味。有人笑话我是雪痴,说雪是我的情人,我私下里感觉确有几份道理,要不,怎么会给自己的空间叫“听雪庐”,给自己叫“听雪”呢?看到带雪的人名就尤其亲切呢,以为遇到了知音亲戚。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此情此景,入诗入心,温馨暖人,此乐何及?夫复何求!
你还等什么呢?煮酒,论诗,踏雪,寻梅,听雪庐里,听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