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一二

认识老唐，源于一次火灾。

那日晚上，刚倒下床不久，便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妇女的惊叫声、男子的呼喊声，乱作一团，忙推开窗户仔细一听，竟然是葵瓜烘烤车间失火了。顾不得细想，便赶忙披上衣服，抓起手机就往外跑去。

众人忙不迭的挑水、泼水……熊熊的火光正慢慢退却，车间的墙壁贴了一层铁皮，被火烤得发红发烫，大家都不敢靠近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从别人手里接过水桶，“吱——”迅速汽化的水蒸气冲了上来，模糊了那个人的眼镜，他笑了笑，立即把眼镜取下来，在衣服上把水汽蹭了——倒是比较像我的作风。我站在旁边，都明显感觉到扑腾而来的水蒸气在脸上散发的灼热——水蒸气遇冷要放热，这也就是为什么被水蒸气烫伤会比开水烫伤严重得多的原因。

我不禁纳闷，以前怎么一直没见到这个人呢，西装革履的，戴副眼镜，一个知识分子模样。我悄悄问旁人，他们才告诉我说是本村的人，前几天才从成都回来。

老唐不断地从他人手里接过水桶，把水一次次的泼向熊熊烈火，过了好一阵，火苗才全部浇灭。失火的人，坐在地上啜泣着，不住地感激叨念着老唐。众人散去，老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洁白的衬衫上沾满了泥污，他也没在意，打着电筒回去了。

过了两月，学校在搞营养餐储藏室改造。白天请了两个匠人，因为上头催促要检查，晚上还让我点着灯照明施工。

已是晚上九点过，下着雨，我站在外面，衣服外表都被细雨打湿了，有点瑟缩发抖。这时，老唐推着鸡公车过来了，远远的见了我就打招呼，徐老师，你站在雨坝里不冷么？

原来是老唐哦，这么晚了还推着车子干嘛呢？

家里正在培补院坝，我跟老板讲了，在你们这你找点河沙去。

里屋一个工人说，今天晚上我们的砂浆都用不完，待会你直接把那些剩下的推回去就是了。

老唐一听，喜出望外，这可好，省的我去再和一次了。

于是，他便打着电筒，和我一起照着工人施工。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才把地面铺完，剩下了一堆砂浆，起码有三百来斤，老唐便把砂浆铲进鸡公车的斗里。那个工人说，算了吧，明天再给你找，都这么晚了，你推过去黑灯瞎火的，很危险。

老唐说，不怕，若是丢了，明早就凝固了，反倒觉得可惜。我今晚推回去，马上用还来得及。说话间，老唐已经把砂浆铲完了。然后把电筒衔在嘴里，双手推着车。我见状忙让他把电筒给我，我来照着方便些。

刚推到门口石狮子旁时，遇到了几级石阶，老唐小小心心地往下挪着，最终还是因为太重，把握不住惯性的原因，老唐也随着车子踉踉跄跄的摔下去，车子翻到在地上，砂浆泼洒了一地。我说，实在不行，还是不要了吧。

老唐却拍拍手，哪能行，我小时候在这里读的小学，那时候啊，我们老师可是四川大学下放来的教授，是我一生中最有学问的老师……

听到这里，我大吃一惊，什么，这学校曾经有川大的教授在这里教过书？

是，我们读小学的时候，正是知识分子遭受苦难的年代。说到这，老唐情绪似乎有点激动，从古至今，只有这个朝代，对知识分子做了这么大的羞辱，连秦朝也望尘莫及。

我不得不佩服起老唐的正义感来，他一边说一边用铲子小心的把地上的砂浆铲起来，倒进斗里。他说，我们那个教授，一直在教导我们，公家的东西，哪怕一粒米，一根针都要爱惜。他还带领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块地，专门用作学生的自留地，春天里，就带着大家种玉米、插秧、撒豆子，啥都干，等收获了，就做一顿丰盛的菜让大家吃。我们的劳动课，是开得最有滋味的一门课程，不仅学到了很多知识，还锻炼了自己。所以，我向老板要的这点砂浆和河沙，也算是公家的东西。虽然我们这个社会比较富裕了，不像那个年代，愁吃愁穿，但是节约简朴总归没错。

我不由得深深折服起来，那个年代培育的是什么学生，实用主义。现在这个年代培育的又是些什么学生？五花八门，功利主义？

接着往下又是一段更陡的石阶，我劝他说，还是不要往下再硬挪了，恐怕还要翻覆。老唐说，好吧，只有用小桶先装一部分下去，再继续推了。我便找来四五个小桶，把砂浆都先装下去，剩下的一点，老唐顺理地推了下去。

老唐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要不然我又要折腾一阵子了。他继续回忆那个老教授说，以前我们读到五年级的时候，他就开始给我们讲解汉语的语法了，到了六年级，基本上把那些语法知识搞得一清二楚，写起作文来，完全不在话下，现在你不信啊，你可以去大学实地走访一下，有些大学生都搞不清自己母语的语法，你说可笑不？我们那个班毕业的12个人，除了一个贪玩之外，其他的全部考上了大学，在当年的屏山，还轰动一时。虽然我也很惭愧，自考了一个本科毕业，但是也算是努力来的。

我说，能得到这样的小学教师，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了。也不要那么贬低自考，我也是，我觉得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成功，不是靠关系，不是靠混来的，我可以挺起胸脯堂堂正正的做人。

老唐一听，很是高兴，原来你也是自考，还真看不出来。

车子已经推到了公路上，老唐把电筒要了回去，说，你还是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课，我这里很快就到了，上面有棵樱桃树那就是我家，今晚就不请你去坐了，改天聊吧。

后来再也没遇到老唐，我以为他又去了成都，心中有点怅惘。

不料，一日老唐不期而至。我正埋头写字，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办公室，看到地上很多字，笑了，没想到你还喜欢搞这些玩意儿。

闲暇嘛，自娱自乐。

他拿起我的毛笔，看了一阵，皱起了眉头，怎么还用这种货色，我就直言，你也别生气，还是花点钱去买好点的狼毫，烂笔是写不出好字来的。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热，经老唐这么一说，似乎开窍了一般，这些笔都没有超过十块钱的，还是在川师的时候搬回来的。我说，哪会生气呢，我最喜欢的朋友就是实话实说，如果你今天进来，夸我一番，说我怎么怎么好，也许我还要再继续瞎整下去，根本就没有进步了。

我知道你是诚心接受批评的，可是我这性格也不好，得罪了不少人。

不会吧，应该别人敬重你才是。

前几年，我在《成都商报》上班，每天就跑新闻写稿子，很多问题被我写了，却不准发，搞得我两头没着落，写那些拍马屁的文章，我是写不来的，那些一写，保准发，而且稿费还不低。别人都在争着抢，我干嘛去跟他们抢，后来我就辞职不干了。

那你在成都怎么办呢？

哎，做临时工了。老唐变得有点纳闷。

人若是想活得好，很简单，顺着主子的马屁拍。但是你想有点人格，主子就不喜欢你。你要记住，虽然你和我的工作是两码事，但是你不要太有个性，得罪了主子，你就生活无着落，既要有人格，又要拿捏到位，你自己慢慢都有体会的。

老唐说了很多，临走时，依旧没有向我说明要回成都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临走时特地来我这里抒发一番，自此，将近一年了，再也没有老唐的信息。

倒是那天和一位老伯无意间说起老唐，他叹息道，老唐虽是个好人，但是社会容不下他，以至于在外面打拼了二十多年，都没有一个老婆，生活确实没有着落。

话语间，我真的捉摸不透老唐这个人，为何在个人问题上如此失败？我害怕，步了老唐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