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你的爱情

——再读《半生缘》

很早很早以前读过小说《半生缘》，后来陆续看了吴倩莲和黎明的电影《半生缘》林心如和谭耀文的电视剧《半生缘》，故事情节已烂熟于心。可再读时，那份独有的凄凉和温婉的迷乱依然愁肠百结，痛之恨之，无以排解。

读多了张爱玲的小说，知道在她非凡的笔下几乎没有“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完美故事，而正是那些缺憾的故事揪住了读者的心。就象我，多年后再读《半生缘》，依然一字不落。仿佛坐在她的对面，看她稳住情绪后，慢慢的启动朱唇略带一缕淡愁絮絮的说那十年八年指顾间的事。

世钧和曼桢是相爱的。也许他们是一见钟情。第一次看到曼桢，“他只是笼统觉得她很好。”这最初的印象是极好的。初识不久的他肯冒雨走上很远的路，专门替她去找一只丢失的手套回来。其实找手套的理由不充分，还手套也不好意思，而她看到手套先是一怔，接着脸上热烘烘的。爱情的种子已经埋进了彼此心田。世钧也冒雨帮翠芝拿过鞋子。翠芝的鞋跟在去看电影的路上断了，要求他上她家去拿一双鞋。世钧开始是反对的，他说叫部汽车送她到家就行了。她不肯，他才去帮她拿鞋子。因拿鞋子没看全电影，便赌气再看一遍，不陪翠芝回家。这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爱情是没有来由的。曼桢先认识叔惠，却从没和他聊过家事，和世钧干认识不知怎么就全部倾诉了。世钧和翠芝从小就认识，也只有淡淡的印象，礼节性的交往，甚至有避之不及的思想，和曼桢短短的相识却抹不去她的形象。他知道他爱上了曼桢，于是他表白了。“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他所爱的人也爱他。”在那样的一个旧世道里，那样的纷繁复杂，两个天真可爱的年轻人那样简单的相爱了，他是快乐的，她也是快乐的。“满溢出来的生之喜悦，在她身上化为万种风情。”

每每读到这里，我总要反复几遍，看罩着特别有人间味的黄色月亮的街头，两个相爱的人手握着手来回的走，黄包车摇曳的车灯吱吱轧轧，让人心旌摇摇。

这仅仅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旧时的爱情和旧时的生活一样十分的艰难，于是在等待中，爱情发生了变故。曼桢落入虎口，世钧步入平庸，没有泯灭的爱只在死了的心里活着。

是世钧放弃了他们的爱情么？世钧的骨子里有一种软弱。他爱曼桢，却从没有开口告诉包括母亲在内的其他人。曼桢到了他的家里，见了他的母亲，他都犹犹豫豫没有向母亲透露一个字，就算要好的朋友都是不知道他们的相爱。他深爱曼桢，认为终有一天会和她结婚，当张豫瑾出现的时候，他那样的吃醋，是因为害怕失去了她；曼桢失踪后，他认为曼桢嫁给了张豫瑾，经常想法子排遣心中的痛苦，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人结婚，所以和翠芝的婚姻其实淡如一杯白开水，以此作为和曼桢爱情的祭奠。善解人意的曼桢是知道他的软弱的，她默认了世钧面对豫瑾出现时的态度，默认了世钧妥协于自己的家庭辞职继承父业。世钧为自己的软弱寻找的借口便是曼桢的表哥张豫瑾。和曼桢热恋时，他对豫瑾的敌视自不必说。曼桢突然的失踪，他竟毫不犹豫的想着她和豫瑾结婚了。直到若干年后的重逢，知道豫瑾帮曼桢还债他都感到自己可以卸责了。

是家庭毁掉了他们的爱情么？世钧提出要和曼桢结婚，被曼桢拒绝了，因为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她要担当起家庭的责任，又不想把世钧牵扯进来。母亲是爱女儿的，但她毕竟是一个旧式的女人。当女儿被糟蹋后，自己走得远远的，看都没有去看一眼一直顾着一家老小的女儿，还将女儿的遭遇向世钧隐瞒，让她那样孤独绝望生不如死。女儿离开祝家后，她还劝女儿回去马马虎虎嫁给祝鸿才算了，真是一个糊涂的母亲，旧时代的女性代表。姐姐本是一个好女孩，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沦落风尘，让曼桢和全家心生感激。然而妹妹的年轻美丽聪明纯洁让满身污垢的姐姐渐生嫉妒。丈夫敬爱妹妹，对妹妹垂涎三尺；初恋情人已成陌路，却对妹妹示好，唯一的回忆“糟蹋”掉了，变成刺心的痛。她恨曼桢，恨入骨髓。她认为妹妹一切的好都是她给的，她要收了去补偿自己的凄惨。残酷的生活使曾经美丽的面孔变成“红粉骷髅”，曾经善良的灵魂染上蛇蝎的毒汁。曼桢指责不合理的社会毁了姐姐，曼露自己到死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是曼桢高估了自己的爱情么？在曼桢的心里，世钧是唯一的，也许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去知道。她没有答应跟世钧结婚，除了家庭的负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坚信世钧是她的，永远。因为有世钧的缘故她坦然对待表哥豫瑾，因她明了自己的心迹：即使先碰见豫瑾后碰上世钧，她还是喜欢世钧。然而，她的善良被她深爱的家人埋葬，将她推进了火坑，爱情在他们眼里其实是粪土。她坚定相信的爱人世钧在以为她嫁人后，很快抛却了爱情，选择别人结婚，一辈子做太太眼里的低能丈夫，一个庸庸碌碌的好人。得知世钧结婚的曼桢，“不管别人对她怎样的坏，都没有世钧这样使她伤心。”也许，这世上只有她能成就他，只有他能让她幸福的生活。但是，爱情却夭折在残酷的现实里，没有“假如”发生。

合上书，心中有种莫名的痛。有人说，《半生缘》如果有下部，世钧和曼桢也许会生活在一起，作家留下了伏笔。我痛着的心却以为，人总是喜欢美好的结局，但不完美才是现实。软弱的世钧其实有恨不得破坏一切来补偿曼桢遭遇的冲动。曼桢是清楚的，在那个混沌的社会里，他们终归不是金风玉露，“我们回不去了”是何等的无奈！曼桢是聪明的，爱情被摧毁了，唯有怀念和痛楚，无需报复和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