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雨之行

故乡地处华南，属亚热带地区。虽然在地理学上，亚热带地区并不缺乏雨水，但事实上，每年的夏季，干旱常常将山上的农作物折腾得半死，面色枯黄。因而，每年的夏天，都可以听见人工造雨的炮弹声响彻在田野。

而所谓风云变幻，晴雨难测，即使人为的干预，也未必能遂人愿。那个时候我虽然年纪尚小，却也是对这些天气之事颇为在乎，常常学着大人的模样望着天空，期望一朵飘过的云降下些甘霖。但，事常与愿违。

03年的夏天，天气比之以往更加干旱。天持续不下雨，山间的池塘已然干枯，饮水也有了问题。至于山上的农作物更是凄惨，减量严重，甚至颗粒无收。那个时候，每当从村门前那条公路走过，都可以看见隔壁村前面那些稻田里干枯的禾苗。我想，也许，可以作薪柴用了。

这样的时候，村里人对于雨的渴求愈发迫切，甚至一到阴天便出门张望。而某些老人拿出了风水之类的书籍，推算着什么时候会下雨。只是这样的东西不太靠谱，算了许久，也没有对过一次。虽然这个时候，政府一直在人工催雨，可雨愣是没有在我们村或者附近下过。

人到急处总是会用些平常不太用到的方法。既然天迟迟不下雨，而那炮弹声也没有吵醒“龙王”，那就去祈福求雨吧。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清楚这个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但小孩子喜欢凑热闹，却是天生的。所以，我代表我家，跟随一伙人，奔赴几十里外的一个山头，求雨去。

我们乘坐拖拉机，在坑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开车的是我表哥，比我大几岁，却壮许多。不知搭乘了多久，在骨头没有散架之前，我们终于获悉可以下车了。但，终点在山头，而我们还在山脚。于是我们开始爬山。爬着爬着，我便发现了山间流淌的那条小溪。

对于一个自小在山村长大的孩子而言，对于这样的小溪理应不吃惊。而事实上，我们村子里并没有这样的小溪，因为到处都是石头，奇形怪状的。因而，我不由地蹲下去，轻轻掬起一捧水，贪婪地喝着。许是因为爬山的缘故，又或是正处盛夏，水甚是清凉，让心都凉透了，很是舒服。和家乡井里的水一样，这儿的水也带着一丝甘甜，甚至比之家里的井水更是爽口。小小年纪的我可不管喝生水是否会拉肚子，只是抵制不住诱惑，因而干脆多捧了几捧，喝了个饱。

众人虽也和我一样停了下来，略微品了下这涓涓细流的甘甜，却不如我般“见闻鄙陋”，所以在我举目环顾时，大家却已经在我前面了，只有一个大人在一旁催促着我。我尴尬地“嘿嘿”一笑，便跳着前向前走去。真是孩子心性。

山路弯弯曲曲，没有铺就青石，入目是黄色的泥土，崎岖而陡峭。所幸是晴朗的日子，若是下雨，泥泞之极，滑得很，便是很难爬上去的。我和众人在这样的路上向上攀爬，虽然年纪不大，却总算不是特别吃力。

开始我以为小溪只是偶然地出现，在我那次跳着往前的时候，我就和它告别了。但我错了。我爬了一段山路之后，在一个略微平坦的地方，我与小溪再一次“邂逅”。

这一次，我没有蹲下去，“调戏”水，而是静静地站着，作些许“故作深沉”的观察。那时候的我喜欢就语文课本上的某些场景想象。某一天如果在现实里我遇见这样的情景，我便喜悦满怀，蹦蹦跳跳的。眼前的情景虽不与我想象过的任何场景一样，却是许多美好的集合。那林间倾泻的阳光，仿若金色的线，垂着，晃着，迷住了眼。金色的线落在小溪上，断了，碎了，便化为漂浮的金字，随波逐流。小溪周围尽是些蓊郁的树木，虽不高达，却足够释放林木的清香。而若静下心来，又可听见小溪轻轻地诉说，既温柔，又活泼，既热闹，也安静。在一切安静的时候，一只蜻蜓轻轻地在水面点了下，荡起圈圈波纹。我虽不知晓美丽的具体标准，却认为，这便是那些文人所赞美的了。只是路未到尽头，我还得赶路，所以便舍弃了如此风景，往前走去。

许是因为之前动人的“邂逅”，又或是因为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兴奋劲越来越高，便像只猴子般，攀爬轻灵，速度愈快，连那些大人也是被我甩了开来。而那条美丽的小溪，一直伴随着我，未曾离开。

日近正中，我们终于爬到了半山腰。半山腰有一座庙宇，叫什么名字我已忘记，但我记得庙宇里住了一个老人，留着山羊胡子，甚是个性。庙宇供奉着许多的菩萨，不过我一个都不认识；而在墙壁上镌刻的捐款人中，我意外看到了我父亲的名字，便觉得很开心。

我们在庙宇里稍作休整，便继续往上头走去。这次的行程枯燥了许多，没有小溪，阳光变得毒辣，连着路边的植物也变得可憎可恨。大家也是默默地爬着，不时嘱咐着身边的人小心，别摔着了。如今想想那时候真是很有意思，只是平常之极得一个事情，总是有着许多温暖，让冬天无畏风寒。

跋山向来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活，而我们这群人或许因着心中的那份虔诚，倒爬得并不太抱怨。其实，现在想想，又不全是那么回事。我们一同去的人，有几个是仍信那“求雨”之说呢？毕竟时代在进步，这一类的“谎言”的遮羞布愈加少了。或许，正如一位长者所言，你们哪是求雨的，分明是玩的。

就我而言，求雨之行亦不过是寻乐罢了；毕竟，我年龄摆在那呢。

太阳变身巨大的火炉的时候，我们终于爬到了那个山头。站在山顶的那一刻，我深深明白“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这座山峰确实很高，据我后来查资料所知，海拔在1300多米。我举目环顾，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雨之举。四周全是大山，山上被深绿色的树木掩盖，仿若生命的绿毯，增无限生机。我向下看去，却看不到山脚。我不禁怀疑，山脚处是不是也有一条小溪，叮叮咚咚呢？我不知道。即使有一探究竟地冲动，便也作罢。

简单祭祀完，未曾作多久的停息，众人便就匆匆离去。我虽有所依恋，却不敢独自停留，便再次蹦跳着随众人下山而去。上山难而下山容易，只是记忆中不长的时光，我们便下到了那个庙宇。而夕阳笼罩乡村之时，我们的拖拉机驶进了村里那块裸露的土坪。

求雨之行就这么结束了。后面真的下了雨，但是不是这一次的功劳，我想不必明说。但我想，我是有收获的，所以那条小溪，那水的滋味，以及那阳光，以及路上的美好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在我梦里不停出现。这个冬天，因这些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