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玩笑

老公是个很理智也很豁达的君子，只是酒醉了之后喜欢开开玩笑。

那天中午，他又有点高了，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于是又重复了他喜欢说的到目前为止也做到了的“任凭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而饮”的古语。

我也玩笑道：“是的，你只取一瓢而饮，就是想知道你在端那瓢的时候，手有没有抖过呢？”

他稍稍顿了一下，似乎翻箱倒柜地翻找着他的遥远的记忆，而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是的，有过手抖，但不是转瞬就改正过来了吗？”

那大概是05年前后，比较早使用手机的老公却不知道怎么去发短信，有一天他的初恋情人发来一个短信问：你有事吗？能来我这里一趟吗？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大概也没有瞒我的意思，就很诚恳地问我如何发短信，我把手机拿过来，摆弄了一会，便手把手地教会了他。之后他再也不用我给他发短信了，也不让我知道他发了什么过去，只是初恋的回信他依然给我看，可能有炫耀的意思吧。

我虽然知道老公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但是仍然觉得赖汉子不堪鬼嚎。于是佯装生气了，跟他闹了一场，并且告诉他，若不能放下，就请拾起，我不会黏胶一般拉住你不撒手的，并且连脸都不会回就可以离开你。

他有些担心，也摊牌了，就是那女人婚姻出现了问题，想试试他看看还有没有过去的情愫；老公呢，也明白自己该有的立场，却又想不失时机地给她点建议帮她点忙。可是他哪里知道一个女人感情出现了问题的时候，越帮会越麻烦的。初恋的糖衣裹着炮弹的短信越来越让他应接不暇，无论他使出浑身解数，那女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愿意放手。他似乎也觉察到了，因而放手了，甩甩头又回到了现实。

生活如麻绳一般拧了几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我们又和好如初。

“你就没有过彷徨吗？”他突然打断了我的沉思，问道。

“我彷徨的时候多了去了，只是……”顺着他的蛛丝网，我走到了风雨飘摇的那几年。

刚结婚的头几年，他们的家人轻视农村来的我，他的精神病母亲一犯病了就欺负我；小姑子呢，即便是结了婚也和公婆一样地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煞有介事地等着我做饭给他们吃，最关键的是犯了病的婆婆常常喜欢将自己吃过的剩饭趁我不注意倒进我的碗里，吃剩的馒头也朝我的手里塞，不吃就说我嫌弃她有病。

这还不说，最最关键的是，当她病来了的时候，她不仅经常地以我偷了她的鞋袜给我的奶奶姥姥穿为由农村泼妇一般地骂我，还是经常地将她的来不及处理的屎尿接到碗里，涂到墙上。而处理这些还都是我们俩的专利，每当他出差了的时候，我都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我真的有种撑不下去的感觉，离婚的念头总是在我的脑子里兜圈子但却没好意思说出口，毕竟我是来自农村的比较传统的孩子，我怕爸妈焦心，更怕“离婚”一词玷污了我们家的门风。

好在老公非常爱我也理解我的苦衷，改变了婚前曾经的承诺——就是结婚之后要跟着老人过——说来心酸，其实就是他们跟着我们过，却从来都不给我们一分钱，刚上班的我们经常是入不敷出，还得到娘家要几个方能度过后半个月。所以，老公下定了决心，跟他爸妈商量，我们要单过，去单位住——单位里也给了我们一套房子。只是临搬家我又心软了，一个油瓶倒了都不扶一辈子都没有买过一次菜更别谈做饭的公公，加上一个时而好时而犯病的婆婆怎么能单独过日子呢，最终我们还是取消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搬出去的机会，住在家里。

也许是上天被感化了吧，也许是歪打正着吧，从那以后，婆婆闹人的时候竟然比原来少了许多，小姑子也不目中无人乃至一有点事便火上加油了，老公也因为我的大度而泪流满面（背着人），我们的感情似乎比原来更深了。老公对我的家人也比较好，哪怕是出差带回来一块糖也得分一点给我的爸妈尝一尝。

弹指一挥间，根根银丝花白了我们的头发，我的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公公早已做了古，有着二十多年精神病且瘫痪在床近五年的婆婆也去了阴间，孩子更是慢慢长大了，我们才越发觉得选择了对方是今生的正确之举。我们相依相偎，我们无话不说。

突然有一天，他在电视广告之余对我说，到时候还是你先走比较好。我心里一愣，你这是咒我先死呢！我比你小几岁，怎么也得……

没容我说完，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你先走了，塌了天的痛苦让我来承受，那时候，我就天天读你的日记，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地看，到那时嗅着你的气味，听着你的声音，盯着你的动静，寻着你的足迹，就着你的故事吃饭，搂着你的日记睡觉，你就一分钟一秒钟都不可能离开我了。

我笑了，笑得泪雨滂沱，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没了我的他和他带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我日记的形象，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一撒开就阴阳两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