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油茶香飘时

离家在外的人，在心之深处，对故乡总葆有独自的情愫。之于我，在外打拼近二十年，对故乡的记念颇多，但油茶树却总让我难以忘怀。

说起油茶树，人们对它相当陌生，甚至常把它和千姿百态的山茶花或功效独特的茶叶树混为一谈。但提起茶树油，我想大家对它并不陌生。由于它来自深山僻壤，无需施放任何的化肥；它天生抗病虫害，无需喷洒农药；生长环境无任何污染，是天然的绿色食品，因而渐渐融入城里人的视野；还因为其油质为不饱和脂肪，可与高级食用油－橄榄油媲美，是健康饮食中的佳品，而让人们对它珍爱有加。在《天工开物》中，宋应星称赞其“油味甚美”，独享“东方橄榄油”的美誉，深受人们的欢迎。

油茶树，是不普通的，它是全球稀有的木本类植物油树种之一。其实，油茶树在故乡的山区，是一种极为普遍的树。它既没有高大笔挺的枝干，也没有娇嫩田田的叶子，更没有惹人惊艳的花容；示人的外表，永远是一身如国人般普通的深黄肤色，擎着一顶实实在在的深绿色冠盖；给人的感觉，总是稳重而内敛，虽遇风雨，却鲜见飘摇不定；虽逢冰霜压顶，但坚韧不挠。它的树枝是弯曲的，那是多年来奉献累累果实的见证；它的树叶是厚实的，那是它饱经风霜磨练的结果；它的根是倔强的，生在穷乡僻壤，无人呵护，无需灌溉。那是它需要从大地吸取更多的养料，为人民奉献更多乳汁练就的功底；它的质材，坚硬而细腻，且有很强韧性的，那是它历经多年风雨磨练的素养。

油茶树，是伟大的。我冒昧断言，它是世界上树中命最不平凡的。有所不知，油茶是具有“母婴同树”特色的树。每到阴历的九月底，油茶树便生发花蕾，待十月中下旬时，还没等茶果采摘，油茶花便又迫不及待地扬花结果了。人们常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油茶树却是一年到头酝酿着果实，果尚未落，新花已开。它对养育它的土地，从没有过高的要求，在故乡的山区，无论土地肥瘦，也无论山高坡陡，到处都有它美丽的婆娑身影；还因为它既不需要整枝施肥，也不需要杀虫治病，但却年复一年地将自己的乳汁无私地奉献给了人们。这是本性使然，也正是朴实农民的写照吧。油茶树，是朴实的，但可以称得上世间最美的树了。在故乡的山野，每逢深秋冬初时，亭亭玉立，如白雪一样纯洁，如山花一样灿烂。它没有梧桐的伟岸，但它有松柏一样的气质，常青不老，终年碧绿；它也没有梅兰的馨香，但有梅花一样的傲骨，从不怕风霜雨雪，天寒地冻；它的叶虽小，但却浑厚密实，温稳持重；它的花洁白无暇，常顶着寒霜和冰雪绽放；它的蕊，盈满甜甜的花蜜，用手指轻沾上一点，茹在舌尖，一股清甜沁入口腹，那甜甜的感觉至今让人回味。甜蜜的香气引来无数的蜂儿，围着它嗡嗡的吟唱，不知何时，一场热闹的山间音乐盛会如期开演了，虽然听众寥寥，但参与者依旧兴致勃勃。

油茶树，是馨香的。虽然‘静处深山人不识，默然捧出油茶香。’茶树籽经加工提取出的茶油，是山区最主要的食用油种。在儿时的故乡山区，漫山遍野的油茶树，四季常青，无需照料，生长天成。也许是它深知农民的艰辛，每每等到到每年的秋末冬初，人们秋收忙完后，秋高气爽时，油茶果如期地透出诱人的深红。顿时，平日里静静的山林里热闹起来，男女老幼，挑担背筐，穿梭于茂密的杂树茶林间，粗犷的乡野小调，曼妙的少女清音，爽朗的开怀大笑，夹杂在飒爽的秋风里，俨然是一副原生态的乡野采茶剧。每年的这个时节，上学的我们，也常常放假回家给大人帮忙，另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捡拾那些遗漏的茶籽交给学校，算是勤工俭学，也体现了农民颗粒归仓勤俭节约的朴素习惯，还能解决全校老师的食油问题，应该还算得上给幼小的我们上了一堂潜移默化的感恩和节约的教育课吧。采摘的茶果，一担担，一篓篓，肩挑背驮的，被运回各家的屋场前，平铺在干净的谷场上，悠闲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浴。不到三五天，红红的茶果便如开心果般绽放出喜人的笑靥。此后的每个冬日的夜晚，全家人围坐在火红的火塘旁，边聊着自家的事儿，手里一刻不停地剥捡着茶籽。那忙碌了一年的农民哟，脸上的沟沟壑壑也在秋日的阳光里舒展开来，因为来年一家老小的油盐难题毋须担忧了。接下来，安静了半年的榨油坊里，成了乡村的中心，空前的热闹起来，挑茶籽的，排队的，粉茶壳的，蒸茶粉的，制茶饼的，压榨机的，热气腾腾，笑声朗朗，油线长长，茶香悠悠，细细长长的油流声里，分明有发自内心深处的欢笑哩。

想念着满山遍野的油茶树，我心中充满了对它的无声敬仰和赞美。你看它那被沉甸甸果实压的几乎弯到地的身躯，多像一个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农民，连头也抬不起，却一直昂首挺立，等待着人们采摘，它们是那样的无怨无悔，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竟然一声也不吭。它和天连在一起，与地连成一片，从不居功骄傲，从不叫苦喊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默默无闻地奉献着，每当严冬腊月，白雪皑皑，我站在铺满白雪的油茶树前时，忽然想起远在乡下年老的母亲，如同天下的所有父母一样，为了儿女，总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尽的心。在我的心中，对它又平添了许多的敬意。

油茶树，如此的朴实无华，但遗憾的是，却很少有诗人肯为它讴歌。油茶树，我心中最美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