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舅

心无增减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2-11 12:19 责任编辑:林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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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笔下的大舅不仅博学多才,而且扶弱济贫、救死扶伤,是一位深受人们爱戴的老师。如今他永远的走了,但他的名字和事迹将永远留在人们心中。文章朴实自然,文情详细感人。问好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小的时候,我对大舅并没有太多的印象。我曾经问母亲,大舅长的是什么样子?母亲说,你外婆去世的时候,就是你大舅用平板车接送我们母子的,当时我刚刚生你二弟,还走不得路。一路上,你都嚷着让大舅给你讲故事,这些,你一点不记得了吗?

那时的我,才刚刚几岁,自然是一点记不得了。

去外公家时,我有时也会问外公,大舅不常回来看您吗?

外公说,你大舅是做学问的人,即便回家,也是来去匆匆的,自然你就见得少了。

小时候之所以心里总惦着大舅,大概是因了大舅会时常给家里寄些钱来。那时母亲多病,我和弟妹们缺食少穿,嗷嗷待哺。大舅寄来的钱,无异于救命的钱。

真正意义上见到大舅,是在我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

父亲刚恢复工作不久,自然是千头万绪,难得空闲,加上从县城到南通没有直达的客车,只得由年逾七旬的祖父送我到徐州,顺便去见了在医学院工作的大舅。

祖父说,你若是多考上几分,也就可以跟你大舅在医学院学医了吧。

自小我就有做医生的梦想,但当时我高考的成绩,距离徐医的分数线也就仅仅差了一分。父亲就写信让已经是徐医解剖系副主任的大舅想想办法。

大舅说,我能有啥办法,高考就是这么残酷,别说差一分,就是一分不差,也是要通过正常的途径进行,岂能是我一个普通教师所能左右的呢。你告诉耕儿,无论考上什么学校,只要肯努力,都可以学有所成,切不可这山看着那山高啊!

徐医的校园,当时还不算很大,倒也优雅别致,到处都是庄严肃穆的样子。我们打听了好一会,总算找到了正在解剖室工作的大舅。大舅身体瘦小,文文弱弱,和我想象的高大魁梧的形象,大相径庭。

解剖室里,到处都是死人制成的标本,让人看了,真有些不寒而栗。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而来,更让人产生想吐的感觉。

难道大舅日日面对的,竟是如此可怕的场景?此前,还在为未能进入医学院而耿耿于怀的我,此刻却有些暗自庆幸。

大舅见我们来,很是高兴,立刻停了手中的活计。他打开旁边的办公室,让我们在里面小坐,自己则一头又扎进了实验室里。

终于等到大舅下班的时间。他望了一眼略显疲惫的祖父,很歉意地说:让您老等了这么久。转身又对我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让老人家送你,不能自己坐车来吗?今后凡事都要亲历亲为,靠自己去奋斗,切不可产生依赖心理。

祖父爽朗地笑着说:不怪他,是我高兴要送他的。第一次出远门,总是有些不放心。

不一会,就到了大舅的家里。大舅把我们安排在书房里,自己则钻到厨房里做饭去了。听母亲说,大舅这么一个堂堂的大教授,在家却是一个做饭和操持家务的好手。我那大妗子,可真是有福呢。

大舅的书房里,到处堆满了书,有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还有俄文版的。祖父由衷地称赞说:你大舅,才是一个真正做学问的人呢。他不仅博览群书,自己也著书立说。听说他为了去外国讲学和交流,硬是自学了好几门外语。你今后要多向你大舅学习!

自此,每年寒暑假,我从南通回家途径徐州时,总要到大舅家去。有一次,大舅带我到徐州展览馆参观《奇妙的人体》的展览。他告诉我说,人体是世界上最奇妙、最复杂的系统,要想深入研究,就必须对每一处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了然于胸。你虽然学的是机械设备,和我研究人体,却还是相通的。只有深入了解设备的结构、组成和原理,才能真正地驾驭它。治学就是这样,要不断地探根求源,切不可只做表面文章,仅仅停留在皮毛之上。

大舅的尊尊教诲,至今言犹在耳。

我毕业那年,大舅远涉重洋,去日本进行神经科学的访问和研究。后来听说,大舅在那边出了车祸,孤身无援在外,险些丧命。等我再一次见到他时,大舅却把那次的经历看得轻描淡写,开玩笑似的对我说:我是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连阎王爷也不敢收我。

一直以来,总觉得大舅是一个不谙人情世故、一味钻研学问的人,虽然沛县和徐州相距并不算远,但我却极少走动。生活中有什么事,也从不奢望让大舅帮忙。妻子曾经埋怨我说,你们家的亲情,怎么就这么淡漠呢。

但有一次,我的同事的父亲得了重病,需要去徐州立即住院手术,但附属医院人满为患,根本住不进去,病人危在旦夕,家人忧心如焚。他听说我大舅是医学教授,就跑来求我帮忙,看大舅那边是否可以通融、通融。

情切难却,我只得给大舅挂了电话。没想到大舅很爽快就答应了。他说:人命关天,赶紧过来,我可以找我最好的学生帮他医治,真要是住不了院,就住到我家里来,也是一样的!

我的同事感激涕零,连声说大舅真是个好人。

几十年来,对于大舅,我所记得的,也就这些了。

得知大舅得病,我和妻去徐州看他。几年不见,大舅显得苍老了许多,但精神还算矍铄。他拉着我的手说,我的病没啥,别告诉你妈,空让她挂念。

大舅对自己的病情一直信心满满。他对医生说,只要有万分之一回头的可能,我都能战胜病魔。大舅一直不肯住院,而是坚持往返于家庭和医院之间。我知道,他是怕占用公共的卫生资源。

给他主刀的他的学生,哭着对大妗子说,张老师的病情何至于耽搁至此,腹腔里的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了……

吊唁大厅里,到处挤满了前来送别的人群。哀乐声起,我看到忙碌了一生的大舅,静静地躺在鲜花翠柏之中,我的泪不由得簌簌而下。

只听得悼词中这样说道:张教授1963年毕业于徐州医学院医学专业,留校在人体解剖学教研室任教。先后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教研室副主任、神经解剖学研究室主任、人体解剖学教研室主任、神经生物学教研室主任、细胞神经生物学教研室主任、硕士生导师、中国和江苏省解剖学会会员、江苏省神经科学学会筹备组成员和《解剖学与临床》杂志编委。四十多年来,张教授一直从事解剖学的基础教学和研究工作,先后参编、主编解剖学教材和图谱,所主编的《人体系统解剖学》获得医学院校广泛的好评。近年为硕士研究生新开设了“神经生物学”和“大鼠脑读片”课:多次获江苏省普通高校优秀教学质量奖,江苏省优秀教学成果奖。他还先后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多项科研项目……

啜泣声中,只听得有人悲切私语:“想不到这么和蔼可亲、深受我们爱戴的老师,竟然是解剖学的主任。”

“至今依然清晰记得本科和研究生的时候,老教授讲解神经核团和神经解剖通路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我想,如果大舅听到他的学生的由衷感叹,内心应该充满了安慰吧。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每每想起大舅,我的心仍然隐隐作痛。大舅啊,您的事业还远未完成,您走得实在是太早、太早了。

谨以此文,纪念已然永远离开了我们的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