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深处,等我
既是现实的亲临,又仿佛是梦中依稀的记忆,梦回这片古老而又质朴的土地,香溪河、屈原祠、老城门、九龙奔江……一一依次在视野中鲜活起来。我们在时光深处,看到的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还有挥之不去的乡土风情。好文,推荐共赏!
回乡途中,车至链子岩,心就莫名悸动,似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撩拨着心弦,一声紧一声地吟唱:来吧,来吧,我在时光深处,等你……
等车爬过那如斧劈的陡岩时,眼前豁然开朗,香溪河、屈原祠、老城门、九龙奔江……现实存在的,依稀记忆里的,都纷至沓来了。
只是,高峡出平湖,沧海已桑田。
【香溪河】
“娥眉绝世不可寻,能使花羞在上林”,最早对香溪河在意,都是因为这河畔孕育了昭君那样一位绝世美女。究其名字来源,虽然有好几种说法,我却固执地以为昭君“临水而居,恒于溪中洗手,溪水尽香”如此诗意的传说才是正源。
第一次游香溪河,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寒假,到在香溪镇工作的幺叔家玩。某天,天性爱玩的幺叔带着幺妈、奶奶和我去了香溪河临入江口玩。
记忆不甚明晰,只记得河通体碧幽,就像一条翡翠制的腰带,缠在已然在冬的天萧条了的大山脚跟。河上有新修不久的吊桥,冰冷的铁索,铺上宽木板,就那样高悬着,连通河两岸。有顽皮的孩童,坐着自制的小木板车,乐呵呵地滑过去滑过来,桥也似受了快乐感染,左右上下晃动自己的腰肢。恐高的我抓着两旁的铁索,半闭着眼睛勉强走到中间就坚持不下去了,只得小心翼翼折回。而奶奶,居然能无事似的跟幺叔、幺妈顺溜地走过去,当然,一路留下的,都是幺妈夸张的笑声,那时,她结婚也不多久。
上不了桥,便只有沿着小路下到河边。衰草丛生,时不时有野鸭跃起,贴着河面飞一小段距离,又钻入水底逐鱼摸虾。河水透心凉,掬一捧凑到鼻前仔细嗅着,满指望能嗅到当年昭君留给故乡的清馨馥郁。尽管缩紧了手指,水还是从看不到的指缝间悠然逝去,不留丝毫香气,也不留丝毫痕迹,就像那以柔弱肩膀担起和平重任的美人儿,“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马嘶鸣,雁落沙,琵琶千年终胡语,幽怨痴恨又岂能评说?
还有一次与香溪河算得沾上边的,则是2009年8月,与科室同事一起游神龙架。我们曾逆流而上,追到香溪河源头。有人抢着与巨石上的“香溪源”留影,因了不投缘,我只是稍驻足凝视,丝毫没有把那从石头堆里冒出来的水与最终汇入长江的那条绿腰带联系起来,更没有与昭君牵上瓜葛。
据茶圣陆羽说:“天下水名列前茅者有二十种,以归州香溪水为第十四品”,香溪河便也被称为“天下第十四泉”。隔江,又在颠簸的客车里,遥望曾经的“天下第十四泉”,由于三峡大坝的拦截水位猛升江水倒灌,那曾经与浑黄的江水泾渭分明的翠绿,明显是淡化、同化了。而集镇搬迁、道路重新开挖,山体满目疮夷,虽是已过去几年,仍然大伤元气,不得复归苍翠和熟悉的过往。
【屈原祠】
作为老归州府的子民,又逢当下这个是与不是都巴不得与名人逸士沾上关系的大气候,三闾大夫屈原,自是我从小就知道的并以引为傲的人物。打很小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诸如此类的名句,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的;《离骚》、《天问》、《九歌》,甚至关于首创的“骚体”、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称谓,也是略知一二,都是备了以在某些必要时候显摆用的。
真正与诗人有所接触,准确地说是与诗人有关的物件、历史事件等有所接触,当是1989年秋天,我正读小学六年级,有幸被选了代表镇里到县里参加少代会。会议其中的一个议程便是参观屈原祠。具体的过程都不记得了,只恍忽记得粉白的高耸的山门,数不完的青石台阶,铅黑的大夫雕像作忧国忧民的深思状,还有空空如也的衣冠冢。
家里的相册里,还留有那时在大夫像前的合影,曾经在收拾旧物时翻看过。父亲是镇教育组的代表,相当于领队,和另外三位老师站在后排,前排正中的是我,两旁各有两位小同学。九个人都戴着鲜艳的红领巾,胸前佩戴着红的代表证,表情一律肃穆,肃穆到有些呆板,完全是那个年代的印记。那时的父亲才四十岁,显得比实际年龄年青,一身蓝中山装板板正正,俊朗得很,眼下却已是过了花甲之年、满身病痛、满脸老年斑了。那时的我身穿一套深蓝的运动服,那是为了那次会议特意请在县城工作的小姑帮忙购买的新衣服,感觉比过年还要庄重正式。一起的小伙伴,只有一个最小的还记得,他是我小学时最好的伙伴的表弟,听说后来上了不错的大学,其他的,连名字都已经忘记了。
而1993年国庆节,与表哥、表姐、表妹一起,曾再次光临屈原祠,瞻仰伟大诗人的风采,并借以重温历史。虽是过节,游人却不多,好似就我们几个,冷冷清清,馆便有好几个没开,衣冠冢哪怕是空的,我们也没见着,青铜剑等展品,更是没见踪影。只有那铅黑的大夫雕像,面庞依然瘦削,神情依然凄冷,似在问天,问地,问他人,也问自己。
因了屈原,家乡便有了太多的与之相关的传说、遗迹乃至风俗。其中最盛大的当属农历五月十三、十四、十五的端午龙舟竞渡,会有祭祀、招魂等一系列仪式,家家也会挂艾草、菖蒲,包粽子,喝雄黄酒,也有人家晒水给小孩子洗澡以求去污浊和病魔。从五月初五开始过“头端阳”,一直到五月十五过完“末端阳”,整个活动才会真正偃旗息鼓。
原来还喜欢看龙舟竞渡,喜欢看祭祀的一招一式,喜欢听招魂的一吟一诵。而今,什么都太商业化了,表演的成份远大于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景仰,便没趣了。千古风流,一代诗人魂落潇湘汩罗,何曾料到身后,自己竟成了诸多地方招商引资、发展旅游业的招牌呢?就连传说中用于喂食河鱼以免它们伤及大夫躯体的粽子,也被商家卖到了天价,失去了纯真的清香。可能唯一还真实的,便是那系着红绳挂在门外的艾草和菖蒲了。
隔江举目望,只记得屈原祠的大概方位。听同学说,整个祠已经整体搬迁到新县城凤凰山了。2000年曾到凤凰山景区,那时景区还在建设当中尚未完全开放,就算是屈原祠搬去了,我们也未必得见。况且就是得见了,离开了原来的山,原来的土,原来的水,感觉又怎么会一样呢?
【老牌坊】
归州,又名葫芦城,作为秭归县曾经的县城所在地,城确实小了点,用初中一位班主任的话来说,“点根火柴也能绕城三圈”。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就是顺着山脚与长江相伴而行的一条主公路,再分出前后两条街,沿街两旁丛生出高高低低、破破烂烂的房屋。房屋有木制吊脚楼,灰瓦黄墙土屋,也有红砖房,预制结构的房,房子能上六层,就算是顶上脸的了。前街后街多台阶,汽车基本不能通行,就是自行车,也经常是车骑人,所以那时很少有人骑自行车。
因了种种原因,初中在县城小姑家寄读了三年,又接着读了三年高中,算起来在归州也生活了六年,比起后来的茅坪新县城,倒是更来得熟悉,更有感情。
那时,小姑家住在教育局宿舍,旁边就有电影院、礼堂、广场,下楼左转前行十来米就到了后街上,再右转,就是歪歪斜斜的青石板路,紧跟着就是城东门“迎和门”,还有保存完好的城墙。再顺着那窄巷子弯来拐去,过实验小学、县医院,前行不远,便是归州城的标志性建筑“屈原故里”老牌坊。牌坊建于光绪年间,为重檐木结构,四柱三间三楼,飞檐,铺有翠中带墨色的琉璃瓦,双面楼匾皆有郭沫若先生题写的“屈原故里”四个朱红大字。而在牌坊的一侧,有“大清光绪十二年正月吉日立”的两块刻有“楚大夫屈原故里”和“汉昭君王嫱故里”的石碑。
过了牌坊,便是一座小石桥,再就是直向下的残破的青石台阶,一直可以通到江边。夏日的傍晚,多的是赤膊露背只穿一条大裤衩的男人,和短装打扮的女人,牵着孩子,抱着游泳圈或是废弃的汽车轮胎,下到江里游泳、戏水,直到晚霞烧红了天,又变成了青炭,才舍得丢弃那份清凉回转。
据说,老牌坊连同石碑还有城门,都被文物部门原样在凤凰山复原了。客车晃过的那一刹那,紧赶着扫了一眼,除了那条蜿蜒的主公路还能见着部分,其他都不见了,或深埋于水下,或随着一声声爆炸声化为烟尘、瓦砾。
【天灯堡】
在归州靠近水田坝方向的一隅,有个地方小地名儿叫天灯堡,县实验中学曾经矗立在那里。当年因了自己所在镇的初中校舍维修没到位,父亲把我转到了那儿,跟着在那儿教书的小姑读了三年初中。
刚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都已经开学三个多星期了,而我是一天课也没有上过,自然会有所在班的老师心急,怕我跟不上。一个是教语文的郭老师,是个精瘦的老头儿,每次都用眼镜后的那双小眼睛不无担忧地盯着我,欲说什么,又无声地摆摆头,好似有什么特凝重的话题要跟我交待似的。一个是教历史的女老师,还真忘记她的姓了,只记得她的声音特尖细特有穿透力,是你想在她课上睡觉也嫌吵嫌声音钻耳心的那种,她每次课前就把我叫到走道里,表情夸张地跟我说怎么办哟,怎么办哟,你怎么跟得上哦,好像她的历史课重要得跟什么似的。反倒是英语和数学的任课老师没有多说,数学我本就不怕,自己翻看书本就能明白,英语老师每天也只尽职地给我补课,不好意思的是,因为后来初三的英语老师太厉害,我给初一的英语老师姓名都忘了。
直到初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我数学考了全年级唯一的满分,总分全年级第一,比年级第二名整整多了几十分,语文和历史老师才没有再用那种凝重和夸张的表情找我。也因为这个,原先鄙视我的同学们,才开始愿意跟我交往,有的甚至是巴结我。记得一个姓郑的女同学,起先张口闭口都笑我说话土,笑我是乡下人,后来却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好像要跟全天下的人宣告我们是好姐妹似的。暗地里,她把自己读书的时间又延长了,拼着命地想跟我一较高下,每次发了试卷,她都要把我的试卷要过去仔细核对,哪怕是找到一处标点出错而老师没有发现没有扣分,她也是要在我面前叹息自己跟我其实就差了那么一点分。可惜的是,她超负荷的学习,也没有一次超到我前面去。中考后她选择了读中专,我去了高中。一次寒假在街上碰到她,浓妆艳抹已经成熟得不能相认了。听说,后来回县里实验小学做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也有一姓董的小女孩儿,对我挺好的,她没有郑姓女同学那样富有心机,整天乐呵呵的,就像长不大的孩子。她长得也像小孩子,个子小小的,脸蛋圆圆的肉嘟嘟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尤其是那长睫毛,浓密整齐,又似烫了一般,齐刷刷地往上翘着,整个就像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她很会讲故事,说起故事来总是绘声绘色,又很会跳舞,跳起新疆舞来脖子要多灵活有多灵活。听说后来做了幼儿园老师,倒是挺合适的。
到了初三的时候,任课老师多被同学们取了绰号,记得那时的英语老师姓郝,性格却一点也不好,凶得很,他们背地里都称她“八国联军”,而班主任李老师教数学,他们称他“笑面虎”。“八国联军”几乎打过班上的所有学生,成绩好又听话的屈姓男同学,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都被她吓得直往门后躲,也没逃脱被揪耳朵的命运。“笑面虎”更绝,那时男生多调皮叛逆,他们把凳子改装后藏小说,被“笑面虎”知道了,专等我们课间操还没回教室时就堵在教室门口,然后进行大搜查。那次我的同桌向同学急了,把刚从别处借来的崭新武侠小说紧着塞到了我课桌里,因了“笑面虎”对我的信任居然没有搜我的课桌而免逃一劫。
那时的男生,感觉就像土匪,又处于青春萌动期,做起事来真是不讲章法,经常见有男生举着斧头、钢筋棍、菜刀与男老师或是社会上的青年打架。又有男生无聊至极,夏天女生穿裙子的多,那些臭男生就故意在教室里的窄走道的地面上放镜子,然后伏在课桌上,专等不知情的女生跨过时偷窥。
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来的学校因了地势高,还有部分楼房存在。只是不晓得当年的那些同学,再忆起那一段青葱岁月,又该作何感想呢?
【牛肉面】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巴在高高的山腰。那时我还寄读在小姑家,从小姑家到学校教室,要爬三百多步的台阶。我每天早出晚归,加上中间回去吃三餐,一天就要在这些台阶上来去四趟。经年的锻炼,倒是为我中长跑积攒耐力打下了基础。
高中三年,自然与别地儿的学生一样,真可以用黑色来形容,其间的艰辛、痛苦和折磨,不是一两个字能说得清的,况且即使不说,凡是从高考的独木桥挤过的人都会有深刻体验和形象感受。
不过,高中三年也有值得回想的乐子。应该是读高三了吧,小姑家附近的一家牛肉面馆生意非常火爆。面馆在后街上,离东门不远,好像是劳动局的房子,具体也记不清了。店面不大,屋里挤着几张桌子,门口有熬煮牛肉、肥肠和下面的大铁锅,放湿面的大竹篓子,也有备用桌椅。早上锅里总是翻滚不断水汽缭绕,扑鼻的香气整条后街都闻得到,面馆老板根本用不着吆喝,门口就已是人挤人、人赶人,比菜市场还吵闹。偏还有那耐心,宁肯等着,也不愿去别的地儿。
那个牛肉面,后来有人说里面加了罂栗壳,所以吃了让人上瘾。没有深究,那种美妙的味道也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当年许多同学就跟着了魔似的,天天都要跑去吃那两块五到三块五的面。因是高三了,家里多半不会苦孩子,吃面的队伍中便多了一支学生军。
那时,高三的学生就觉着自己特殊,为了早点抢到面条吃了好回学校,早自习还差那么几分钟结束,就有同学收拾好东西,把腿从课桌底下伸到走道里,跃跃欲试,随时准备下课铃一响就以百米冲刺的劲儿狂奔下几百步台阶冲到面馆。后来干脆有同学提前几分钟就跑了,学校就派老师在操场那儿的小路和政教楼那儿的台阶处守着,指望捉住一两个典型。跟玩警匪片似的,围、追、堵、截都使上了,也没用,总是学生多老师少,又有几个路口可以下去,最后反倒是连女生也跟着去冒险了。青春期的我们,谁不喜欢在枯燥的学习生活中来点刺激的佐料?况且,男生为了心仪的女生冲锋陷阵去抢位子抢面,女生又有喜欢的男生替她把凳子摆好把面抢到端到手中,两情相悦的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对牛肉面的痴迷,除了早退,还有一个表现,就是同学间打赌,赌注也变成了牛肉面。我那时就跟假小子似的,铁哥们儿一大堆,记得我就曾经跟老夫子、阿Q、胖子等打过多次赌,偏又都赢了,吃都吃不过来,直到最后毕业,算起来他们都还差了我几十碗的面没有兑现呢。
现在想来,也许面真是那么美味,也许我们要的只是那种随性、自由、温情的氛围,还有那种互表好感的机会。
可惜,东门那块儿,除了烂砖头破瓦,怕是没有什么可找寻得到了,那些欠下的牛肉面债,这辈子怕也是没有偿还的可能了。
【九龙奔江】
归州在北坡,山脚有一块大沙滩,好像叫吒滩,又称“黄魔滩”。那是归州人的一方乐土。
先来说说吒滩上的九道石梁。涨水时节隐了踪影,或是只露一点点脊背。枯水季节则见它们直奔江心,似九条龙蜿蜒翻滚,由其得名“九龙奔江”。其中一道石梁上岩石有洞,江水撞击石梁时其声如擂鼓,又似夏日里的炸雷,所以称“雷鸣洞”。能上去用手摸索,或是坐在岩石上看茫茫江水打旋儿,看水鸟灵动地舞蹈,或是躺在岩石上听层层叠叠的江涛拍石,感受天地雄浑的韵律之美。有雅性的,还可以带了吃食到石梁上野餐,或是加带柴火去野炊。
这些石梁之间,枯水季节就会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泊。而在诧溪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有一个较大一点的潭,我们都称它为“鸭子潭”,可能是因为形状像鸭子吧。这个潭与其他水泊不同,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面就会出现桃花精灵——桃花鱼。哪怕只相隔咫尺,有的甚至就是共用一道石梁,也唯有这个“鸭子潭”里才能寻到桃花鱼。记得高一下学期的春天,曾同我们三班的班长,还有另外两个男生、两个女生一起,到“鸭子潭”里划船、舀桃花鱼,我跟班长的船还差点漏水沉没,在潭边岩石上的那张合影我至今都还保留着,只是照片中的那些人,都不知散落何方了。
诧溪河上,有一道软吊桥,曾是青年男女偷偷约会的好场所,也是夏天人们纳凉消暑的好去处。桥下一直延伸到吒滩,有农民在沙地上种了油菜、小麦、蚕豆、豌豆。相应时节,不是菜花金灿灿就是麦苗绿油油,或是粉紫的豌豆花、紫蓝的蚕豆花,星星点点地眨巴着眼睛。每年春天的周末,吒滩上便热闹非凡,蜂儿、蝶儿自是忙碌,来玩的孩子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在沙滩上挖洞或是建城堡,有的光着脚丫来回跑着放风筝,有的在油菜小麦地里躲迷藏,有的则捡拾着漂亮的花儿别到发上或是胸前,把自己打扮得跟花儿一样,还有的干脆就躺在绵软细密的沙地上看蓝天白云风筝飘啊飘。女人们忙着铺单子,把吃食水果全摆出来,男人们则叫嚣着跟孩子一起跑一起闹,闹够了就赤着脚把脚给埋到沙子里,甚至把腿儿也给埋进去,美其名曰享受沙浴。
而关于吒滩的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个元旦。放假,与心仪的男生带着面包等一些吃食,跑到吒滩上玩。天冷得很,江风吹着,更甚,除了一两个整理小船的老人,几乎就没见其他人。到得沙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他大呼起来,原来,水退后,沙滩上便留下一个个死水潭,而那些潭里,居然还有大大小小的鱼儿。
我们搜出了面包袋,又找来一些枯草茎,选了一个水潭在四周掏一些沟把水放部分出去,就只见鱼儿在很少的水里跳跃作垂死挣扎。他干脆脱了鞋子下到冰冷的水里往外刨鱼,一条条鱼儿就那样被他给扔到了沙滩上,开始还跳几下,很快就只有张着鳃一张一合的份儿了,尽等着我用草茎串起来,或是装到袋子里。他要我把鱼带回去,因不好跟小姑交待鱼从哪儿来,没敢要。后来听他说,他们家都吃了好几天的鱼,熬汤,煎了,炸了,都快吃到吐。
记忆还在,那片沙滩不在了,而当年玩心跳的两个人,分开已经十余年了,不见面也十余年了,不再联系还是十余年了。我为人妻,为人母,而他,是否为人夫,为人父,尚不得知。前年曾因一位老同学的关系加了高中的群,在群相册里见到了他的照片,比以前胖了许多,脖子上挂着单反,据照片介绍说是成了独立制片人。想来老早就喜欢摄影的他,该是去追逐自己的梦了吧。辞职前夕,解散自己建立的群时,顺带着也把自己加的一些群全给退出了,过往,也就彻底给掐断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多少回梦里又回到这片古老又质朴的土地,又跟那些爱着的、记着的甚至是恨过的人,一起疯一起哭一起笑。
而今,真地从这一别多年的土地掠过,除了回忆是熟悉温暖的,其他,便只剩下生硬的陌生,无言的惆怅,和客归的凄清。
在时光深处等我的,该是一座水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