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一】

自小就喜欢院子，可是因为家里穷，屋子都很小，就更别提院子了。

可人总是这样，越是没有，就越是向往。或者，是因为没有，才更加念念不忘。

常常幻想着夏天的时候，在满天繁星的的夜空下，枕着妈妈的臂膀，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葡萄树下，听妈妈哼着歌儿入睡。就连梦里，都是香甜的滋味。

还曾想象，在院子里种上花草和果树，春天闻花的芳香，夏天在树荫下乘凉，秋天采摘鲜嫩的果子，冬天在树下堆雪人。在这样的院子里住上一辈子，哪怕是足不出户，都不会觉得乏味。

可是这个梦想一直都没有实现，但是对院子的向往也没有停歇。

【二】

隔壁家是有院子的，而且是个大大的院子。

高高的围墙，气派的大铁门，干净的水泥地面，桃树、竹子、栀子花、腊梅……我梦里所憧憬的东西，这里全部都有。于是，这里成了我向往的地方。

可是从小到大，妈妈是不许我去隔壁的院子里玩耍的。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院子修建的时候，两家人差点打起来。

隔壁家的二儿子以前当过几年兵，刚退伍的时候，还当了一段时间的村干部，据说还差点提拔到镇里面去了，所以为人处世有些跋扈。

这个大院子就是在那时建起来的，将门前的道路都占去了一大半不说，修建院墙的时候，连我家门前本就不大的一块地方，也想一并占了去。

爸妈自然是不肯的。

本就巴掌大的地方，再被占去了，连晒被子的地儿都没有了。于是便吵了起来。最终是没有占很多，但是还是越过了原来的界限。于是这堵院墙，成了横在我们两家人之间的隔阂。

其实说起来，隔壁家与我家是亲戚，而且亲得很。

隔壁家的爷爷是我爷爷的哥哥，他们家的儿子，是我的堂叔。按照老家的说法，隔壁家的兄弟与爸爸是只隔了一层肚皮的亲兄弟。

可是因为爷爷死得早，我家一直很穷，所以对于这门亲戚，他们是很不待见的。村里的人大都如此。有钱了，谁见了你都客气三分，没钱的，即便是亲戚，也比陌生人还冷漠。

小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看大人的脸色，即便是他们都冷冷淡淡，我还总是喜欢跑去找我的小七哥和大宝哥哥玩。

小七哥是大伯的儿子，排行老七，上头六个姐姐，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极尽宠爱。而大宝，父母更是将他视为手心里的宝贝，不然一个男孩子也不会取这样的名字。

所以每次，我都会被他们欺负得哭着跑回家。那时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抓起地上的沙子洒得我满头都是，还有在夏天的时候，用院子里那口井里面的水将我从头到脚淋湿。但是每次哭完了之后，第二天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妈妈为此不知骂了我多少回，我却怎么也不长记性。

稍大一些的时候，便渐渐去得少了。

【三】

小七哥和大宝家的房子是并排的楼房，而他们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大奶奶，住在紧挨着我家的一间小屋子里。

远远望过去，大奶奶的小屋显得很是格格不入。幸而还有我家的老屋在旁边陪伴，不然，会更显得孤零零。

跟着大奶奶住的这个儿子，据说大奶奶在怀他的时候生病没钱买药，胡乱吃了些草药，落了个先天性残障。智商永远只有十一二岁，腿脚也有些不方便，走路总是一摇一晃的。

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三叔，但是从小到大，我都跟着小七哥和大宝叫他的名字——老丫。

老丫永远都是笑呵呵的。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总喜欢往他身上扔小石子，被石子砸到的老丫会追着我们跑，但是因为腿脚不方便，自然是追不到的。追不到他也不会生气，跑累了就站在路上呵呵冲着我们笑。所以，我们总拿这个当乐趣。

其实老丫也是不笨的。

每次大奶奶叫他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别人要是少找了钱，他马上就知道。依依呀呀地不肯走，还会把手里的钱摊开给那人看。还有要是有人说他的坏话，他也会生气，会追着人家跑。老丫还有一把的力，气很会做家务。洗碗、洗衣服、挑水、摘菜，这些都做得得心应手。就是不会说话。不论别人说什么，都只会呵呵傻笑，或者是依依呀呀。

大奶奶总是说，这个老丫，要傻你就傻得彻底一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小时候我也不会狠不下心，丢到路边去自生自灭。

大奶奶这样说的时候，老丫依旧是呵呵直笑。

前年奶奶过世，回家的时候还见到了大奶奶。都快九十岁的人了，精神还好得很。奶奶比她是要小几岁的。说到奶奶的离世，大奶奶神色哀伤，半天没有说话。末了说了一句，要不是放心不下这老丫，我该是走在前面的。要是哪天我也走了，这个傻子可怎么办？倒不如在我走之前喂一包老鼠药一起去了，省得留在这世上受苦。

听到样的话，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而此时，老丫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笑呵呵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想回一个微笑，却怎么样，也笑不出来。

【四】

小七哥的姐姐们都没有读过多少书，很早就出去打工了。一来家里这么多女儿，确实是供不起。二来女孩子长大了就出去打工赚钱，这已是村子里约定俗成的事。所以她们也不会说什么。前面三个姐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嫁了，加上年纪也相差得多，都没有过多的交往。

对四姐还是有些印象的。记得那时的她很漂亮，就如她的名字——海云，真真是出落得纤尘不染，如一朵漂浮在海面上的云朵。

四姐读书的成绩很好，还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也没有逃过辍学的命运。听说为此，她对大伯和伯母是有些怨言的。可是也没有办法。后来出去打工自己存了点钱，但是早已过了念书的年纪。于是便听从父母的话，在媒人的介绍下嫁了一个隔壁村同是在服装厂里打工的男子。

有一次和妈妈聊天的时候提起四姐，妈妈说，她和老公在苏州的服装厂里一年能挣个七八万，都打算在苏州买房了。语气里很是艳羡。

曾经我也在服装厂做过的，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说，每天除了面对冰冷的机器，就是一堆凌乱的布片，枯燥而乏味。我想象着纤尘不染的四姐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天天劳作，一天天衰老，莫名地，心底一阵心酸。

【五】

不过四姐还算幸运的了，因为至少还读完了初中。而她的妹妹，我的五姐，连小学都没有读完。

五姐叫什么名字我都记不起来了，因为很少有人提起。大人们都只叫她的小名——小五子，而我，只记得她是我的五姐。

五姐天生比较憨厚，村里人都说她智商比一般的孩子要低，所以小学读了一两年，大伯便不让她读了。大伯还买了一头老黄牛，每天让她去放牛。

五姐比我大不了几岁，她回家放牛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小学。

因为爸妈都在外打工，我小学时都是跟着奶奶住的。而奶奶家旁边，有座破旧的窑厂，旁边长满了荒草，五姐便经常牵着她的老黄牛到窑厂附近吃草。我很喜欢五姐的老黄牛，因为可以坐在它的背上，想象着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大侠那样策马扬鞭，我对此乐此不疲。

但是我一个人是不敢骑在牛背上的。

那头老黄牛许是跟着五姐时间久了，只认五姐。旁的人只要靠近它一点，便会焦躁不已，更别提骑到它背上了。有时候五姐牵着缰绳，我一个人骑在牛背上，它也是温顺的，但心底总是怕怕的。我怕五姐一个不小心放了缰绳，它会不听话，把我摔下来。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五姐坐在前面，我坐在五姐的后面，用双手环住五姐的腰，骑在牛背上，徜徉在田间地头。

我跟着五姐去放牛的时候总是带着课本的，不是我读书有多么用功，而是五姐喜欢听我读课文。每次学了新的课文，总是第一个读给五姐听，课文里有没有读过的生字，五姐都能马上听出来，让我教她怎么写。我就折一段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把我刚学会的字，一笔一划地教给五姐。

现在回想一下，那时我也不过才七八岁，那时候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有关于五姐的这段回忆，依旧是那么的清晰。

【六】

大奶奶的门前种了一棵大大的栀子花树，每年四五月份的时候，洁白的花朵开了满满一树。清香的味道被风吹到我家门前来，闻着这香味，我便管不住自己的脚，即便是院子的大铁门紧锁，我也能趴在铁门的栏杆上，看着那满树的花朵儿眼馋个半天。

而此时，若是碰到四姐或是五姐刚好从家里走出来，便会去摘上几朵新鲜的花骨朵，塞到的的手心，然后叫我快回家，别让大奶奶看见了。我想，这或许也是我对这大院子里其他的人都没有留下过多的记忆，而她们的样子却还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每次想起她们的时候，脑海中便会浮现满树满枝的栀子花。

那些鲜嫩的花骨朵儿，摘回来用清水养起来，不几天，便盛开在了水面上。可是用不了几天，又很快凋谢了。

原是想用些文字记录下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大院子的，可是写着写着，竟写成了院子里的人。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姹紫嫣红，若是没有了人，很快，也就成了断壁残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