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屋，鸟之巢

我和老婆都是外地人。几年前单身时，一人饱全家饱。房子嘛都和朋友合租，要求不高，只要工作之余有个栖身之地就行。那年的秋天，金色的秋天，我们终于拿了结婚的红本本。在月牙湖畔，老婆说，我们必需要有自己的房子了，哪怕小一点，好歹也是自己的窝。没有房子，哪像个家？

于是在周末，我就踏上我的破旧的自行车四处奔走。那年头南京的房价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非常的昂贵，好的地段是不敢去问的。在城市东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小楼盘，我们定下了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翻出了存折，掏空了皮夹子，再依赖着父母的一点赞助，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窝。心变得踏实起来，变得充满期待，充满喜悦。

起先的时候，楼房才造了两层。忍不住，就隔三差五的骑着自行车去瞅一会儿，后面还驮着老婆，四层，五层，一直到封顶，看着带着红色帽子的工人不停的忙忙碌碌。回去以后，我们俩又得努力的上班挣钱，房子每月要吃房贷呢。老婆在一家不大的公司。小公司一个人当两人用，所以虽然做财会，工作一点都不轻松。我最恨冬天，起床天才麻麻亮，晚上回来，街上早已华灯齐放。可是为了我们的小屋，我们精神抖擞不知不倦。老婆每到月初发薪就算，还了房贷还剩下多少，计划着如何花销能存多少。那是辛苦的日子，可是一点都不痛苦。

不久老婆怀上了孩子，可把我们乐坏了。我们算计着孩子出来时，房子也该拿到了，赶紧着装修应该来得及。小宝宝可是个崭新的小人儿，当然要住进新崭崭的房子了，可不能跟着爸爸妈妈随便租个小屋子将就凑合的。

我是打的带着老婆去拿房的。老婆的肚子大了，宝宝也会在里面调皮的折腾，可不能随便坐我的破自行车了。我们在空空的房子呆了足足一上午，比划着这儿放什么那儿摆什么，看看屋里又看看窗外远远的紫金山。小房子不大，二室一厅一卫，不说豪华，连宽敞都不算，但对我们足够了，我们是如此喜悦。太阳照进来，照在老婆的脸上，老婆时时笑着，笑容也格外明亮。我们的装修比较简洁，一是得抓紧着时间，二来我们得节约着，我们的钱花完了。两个月后，水泥石灰的毛胚小窝，铺上了地板瓷砖，亮堂堂的焕然一新。

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我们的女儿呱呱坠地了。这里一定要补充一句，世界上没有一种啼哭如此让人刻骨铭心欣喜不已。母女平安出院时，就直接住进了我们的小屋我们的新家。我一直记得老婆哄宝宝时老是念叨：奥奥奥，宝宝乖，新宝宝，新房子。奥奥奥，宝宝乖新房子，新宝宝。

转眼到了夏天，一天晚上睡觉出了问题，蚊子开始嗡嗡的，吵得人不得安宁。新房子装修时，我们在墙上打了几个空调孔。当时没钱了，天气也不热，就没买空调，蚊子就从空调孔里畅通无阻的进来。这也简单，我撕开一张报纸球成一团，直接堵上了孔洞，然后又可以安然无恙的睡觉了。

几天后的早晨，我被老婆推醒。“唧唧喳喳，唧唧，唧唧，喳喳”我和老婆竖起耳朵倾听。是几只鸟雀的鸣叫清晰的回响。我爬起来寻找。“唧唧唧唧，喳喳喳喳……”声音来自空调的孔洞。呵呵！鸟雀在孔洞里筑巢了！那清脆的鸣叫声，在这清晨显得特别的宁静悠远。老婆也起床了，抱起早醒的女儿：听，宝宝听，唧唧唧唧，喳喳喳喳，小鸟叫了小鸟叫了。我推开窗户，在鸟雀的鸣叫声里，空气似乎格外清新，天空也显得格外湛蓝。

唧唧喳喳的叫声，让我自然的想起家乡的田野，田野的上空总有小鸟在飞翔；让老婆想起那茂密的树林，那树叶后面总会传来千回百转的鸟的音乐。来到南京几年了？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鸟雀的鸣叫。我们每天起床，赶车，上班，下班，睡觉，又起床，我们匆匆忙忙像陀螺似的旋转。纵使小鸟在空中飞翔，我们也无暇看上一眼。街上车水马龙。汽车滴滴巴巴，人群嘈杂汹涌，尘土在飞扬，霓虹在闪烁，纵使小鸟在梧桐树上鸣叫，也淹没在这纷繁的世间百态之中。不过，南京城里还是有几种鸟雀的，可是我们却不会立定，哪怕是一分钟，去静静地凝听鸟雀的鸣叫之声了。

从此后，我们的小屋里，就又添了一孔鸟巢。我和老婆和宝宝每天的清晨，就在鸟雀的叽叽喳喳中苏醒。

渐渐的，暑热越发的猛烈，西晒又让房间热得像个火炉，老婆和宝宝晚上睡不踏实。于是我拿了薪水，就奔了空调商场。当空调的管子穿过鸟巢，那一团球球的报纸落到了地上。里面全是鸟的小嘴逐出的痕迹，麻麻点点蜂窝似的，上面还沾了几根羽毛和几丝干草。

此后的晚上，消去了暑热，我们睡得安稳香甜。可是早晨醒来再也听不到鸟雀的鸣叫，我们若有所失。有一天，女儿也嘟嘟着小嘴，朝着空调口，含含糊糊的吐着唧唧唧唧。啊，女儿也记得小鸟的声音呢。

北京的表妹有个和我们女儿一样大小的儿子，屡次催我们去北京玩。我哪里有空，我得挣钱养房子养宝宝。老婆快要上班了，赶着这之前，带着女儿，去看看表妹和她的儿子。电话里老婆说表妹家的房子有两百平，光装修就化了五十万。可富丽堂皇了，言语里满是羡慕。我一个人在家清闲了不少，就趴在墙上画了几条蜿蜒的波浪线，又在波浪里错落了五朵梅花的轮廓。然后骑车到路边找了一个瓦工师傅回来。一个小时候，五朵梅花的中心变成了五个圆圆的孔洞，比空调孔还要大的孔洞。我剪出五张白色的梅花纸板，用水粉图上颜色，等干了把它们覆在了空调孔上。

忙活罢，不顾一手的颜料，我端详着我的作品。雪白的墙面上，一条欲欲跃动的五线谱，上面绽放着五朵梅花：粉红的，鲜红的，淡白的，金黄的，浅黄的。呵呵，就差一首音乐了，我自我陶醉一番，暗自得意不已。

过些天老婆回来了，还带着表妹和她的宝贝儿子。嗨！女人总喜欢呼朋引伴的。两个女人放下大包小包，就一眼看到了墙上的我的那幅画。

表妹巡视了一圈我们的小屋，就开始评头论足。罢了，就开始追问我那幅突兀的梅花乐谱图。我吊她的胃口，让她自己猜。猜了十遍之后，她开始对她的智力有所动摇，又猜了十遍，她开始鄙视我的品位，理直气壮的放弃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表妹的大声尖叫吵醒。怎么了这是？我忙冲去看。奥奥奥！奥奥奥！表妹冲我张圆了小嘴，瞪圆了大眼，指着那五朵梅花哇哇叫着。此时那五个梅花鸟巢的后面正传来此起彼伏的唧唧啾啾，唧唧喳喳之声。长短高低，宁静空灵，配合着跃动的线谱，绽放的梅花，可谓动静结合，声色俱茂。

最廉价的装潢，最绝妙的装潢。表妹一声赞叹，老婆也露出一些骄傲。表妹抱着儿子，指着梅花鸟巢，念着：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老婆抱着女儿，念着：宝宝乖，新宝宝，新房子；新房子，人之屋，鸟之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