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莲说
作者从书法、诗文、织绣等几个方面说莲,韵味十足。文章用词考究,刚中有柔,柔中有意,意中有悟,堪为莲说新品,细细品读,回味无穷。
出水莲,落毫端,南塘秋色展素宣,借得风雅诗三首,神思误入藕花间。
“莲”字很不好写,写莲花的诗更是难评。今日漫步网上一家论坛,见一文友触及睡莲并邀评,觉得这是需要清明二字的,然而这就是莲。
书法中的“点”法,我就是从初荷悟得。尖锋入笔,蕴藉千秋,破空清新,吸纳清露。而后轻盈曼妙,散花飞天,于氤氲秋水之畔,饱蘸天地灵气,不只是“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更有静如处子的安稳。顿挫成朵之际,应在包容含蓄之时,蜻蜓亦可独立峰秀的轮廓,如此,一点可成。
若云书法的“四点底”,那就要找到荷叶的裙裾,如绿秘瓷的曲线剪口,连绵跌宕的浪卷波折,由左至右,提按有序。这时候,我常常想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有种率意。
这么一个纵贯回环,特有太极之妙,圆融已经初具,假以体悟游鱼四只,作相忘江湖之友,安顿其乐,娓娓如龙,卧潜腾跳,起落之间,笔断意连,你的笔下,自有化境。点画之间皆若空游无所依,又如飞白清韵,可不看见了禅意的书法么?
少时,见女工绣花,常将金鱼荷叶绣成经纬中的曲线,觉得很有生命的气息,同松鹤延年比,又不干涩。一张机,绣得鲜活者,似游鱼,随波也能逆流,柔韧的很。又似天涯游子,不能沉睡,却渴望沉睡,这几个点,组合起来,是需要历练的。
小时家中有一面水银镜子,上有莲图,那幅画好美。现在也能模拟出来,是我线条艺术的启蒙,比当下幼儿园的涂色高难,当时我就是跪在高凳子上,把小小的身子伏在柜子上面,用铅笔细细临摹,没有色彩,也深深体会了色彩,甚至耳朵仿佛听到金鱼戏水声。金鳞片片,也能不厌其烦地勾摹,自此培养了绘画最基本的耐性。
后来接触席慕容的诗,渐渐知道什么是心情文字,什么是智慧若许,她也是半个画家,喜欢白描的,前日于网上读她的文字,很感慨,她心底的青春尚在。如今当年撩动烟水的倾城心事今日淡泊如莲了,我沉思良久,为所有崇敬过的诗人。剩有后来坊间小荷,文字已多缺失画意,顾影怜惜,化不成莲,又如何以莲语对之。想那古今诗人笔下的古莲子都能能屏息千年,几多落寞红尘,洁身自好,好不容易。有道是“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甜”,渐渐熟稔周敦颐的文章,成了而今讲台上下奔波的稻粱谋,教书教己,竟还固执的走不出一个清虚。“慎独”,也应该是品类之缺,少有和者。
寒塘有莲,汇聚禅气,而割舍不掉尘埃。大抵因莲藕胎息,出自夙根,几经荡涤,后成法座。所以有诗人,无论浊骨清水,对莲花无有微词,多怕青云莲步妄成凡梦。红尘莲座,几人问津?
观莲沉静,体悟娴静,但看露滴初荷晓风时。想曹植《芙蓉赋》里“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结修根于重壤,泛清流而灈茎”的英迈,觉得这位七公子出语卓绝,知周敦颐渊源此处。至于北宋小晏吟莲梦,易安居士飘零舟,就不同于杨万里“映日荷花别样红”那般明快了,那都是莲的不同幻象,人的不同气质相互因果,雅俗二字难求一体。婉约派词人婉约之处,待人生三叹之后或可顿悟,想来升华诗境画境,应求“风华清远”作主题,甚为恰当。
品莲,未必非需要驾临南塘秋水,那里过多喧嚷。柳永曾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之语,将莲花写得烟火味极浓。时下的我们,需要漫展重重书卷,挑剔一番,走过田田荷叶写满的千古清愁,然后拈起一支笔,体会一下自己理解的新境。铺一张宣纸,字里行间,重新体会“曲港跳鱼,圆荷泻露”的点画动姿,刚柔双分,一半,竹毫蕴莲秀,盈盈出云水,另一半,就是寂寞何须问,了无缱绻忧。于雨夕灯窗,或冬雪纷纭之夜,将一部《南华经》,捧成莲花状细品细读。模糊知道往生可也,坐忘也是一境。正如陶渊明无弦之琴,尚意而已。
所以,宅居者多不弄莲,只存诗意耳。能一瞥莲花净水,识真水无香者,必是拈花一笑的领悟。像山谷道人品东坡的书法,题跋上说自己是“于无佛处称尊”,真欢谑难得。凡此种种,知今古莲开,还在菩提心境。
但愿今生,心中有此境,离尘忘俗非能事,心清似水听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