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次谋杀

古渡闲人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1-30 17:32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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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冬天,我曾参与了一起由四舅精心策划的谋杀。说谋杀也许过份,但随年增岁长我愈加认定那就是一场谋杀。

谋杀实施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害者死亡则是翌年春暖花开之时方被发现。此事干的干净利落,所以无人怀疑。数十载光阴匆匆而去,我心中却愧疚日增,时常梦见死者站在冷冷月光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年四舅刚刚订亲,房子也盖好了。新宅子在村西杏林旁边。紧贴东邻院墙有一棵老杏树,茂密如云的树冠浓浓的遮蔽了两家半壁宅院。划宅基地时队长喝的酩酊大醉,指着树说:“这杏树算你们两家的。以墙为界,墙这边的杏归老四,墙那边的杏归老臭。

邻居老臭和四舅是从小一块滚大的哥们儿,刚从镇上娶回一茶馆老板的女儿。那女人我见过,一身大红大绿穿戴的像个唱戏的,大圆脸,胖的看不见脖颈。见人就笑,笑时爱迎光而立,那样人们就很容易看见她嘴里的两颗闪闪发光的金牙。四舅因尚未婚娶只在夜里才回新屋歇息,有时也翻墙到邻家玩耍,花喵调嘴地和老臭媳妇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

麦苗返青的时候,老杏树绽开簇簇粉白的繁花,稠密的如大雪压枝一般,浓浓花香薰得两家人醉意朦胧。四舅抚摸着老杏树苍黑粗糙的树干,眼前团团雪白的杏花霎时间都变了压弯枝头的累累红杏,又化为一树银光耀眼的镍币。咽下口水,心里小算盘拔得噼叭乱响:半树的大甜杏,咋也能卖上两张”大团结“,足够给未来的媳妇扯身新衣。心里一激动就向媒人拍着胸脯打了保票。夜里睡不着常坐于树下遐想,想着就咧嘴傻笑,好像未婚妻就穿一身他买的新衣笑盈盈站在眼前,圆圆的脸像熟透的大白杏……

四舅是个细心人,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将憋了一夜的尿撒在树下,边撒边仰脸察看。眼看着那洁白的杏花渐渐变成暗红,枯萎了,又纷纷随风飘零。翠珠儿似的小杏顶着花萼一群群隐匿在嫩嫩的绿叶丛中,一天大似一天,渐呈葡萄大小,一枚枚晶莹剔透,像用碧玉雕琢而成。风吹落一颗都要匆匆捡起心痛半天。又眼瞅着它们悄悄由深青退成浅绿,老枝新杈在不知不觉中悄然下垂,梦也就一宿美似一宿。

那年的杏好的出奇,一串串一嘟嘟压的树枝喀喀响。老臭说这多亏四舅侍弄,不然长不这么好,熟不这么早。两人已经开始合计何时开摘了,并相邀要一同挑到镇上去卖。各自兴致勃勃备下大筐以装载胜利果实。那夜轮四舅上麦场打更,睡在场屋一夜未归。早晨回家惊得以为自已尚在梦中:满树红杏不翼而飞,仅剩一地一树的残叶稀稀落落。树梢梢几枚劫后余生的红杏像形单影只的小灯笼似害怕又似庆幸地挂在那里,显出凄凄惶惶的样子。这一惊犹似五雷轰顶,赶紧扒上墙头想喊老臭。老臭也是在地里浇了一夜水刚刚回来,正满腹疑惑两眼红红地探头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几乎是同声惊叫:”招贼啦!“

案极易破,因为老臭媳妇和屋里的几个大筐都不见了。两条深深的拉车印辙由老臭家门口一路蜿蜒向镇子方向。老臭羞得在树杆上撞了番脑袋回屋蒙头大睡。四舅脸色煞白,下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蹲在老杏树下不吃不喝两眼发直。他的心被人摘下正踏上一脚蹂躏着哩。

天擦黑时,老臭媳妇从镇上回来了,像凯旋而归的将军粗声大气地吆喝,好像还给男人买了瓶老白干。四舅闻声两脚一蹦就跃墙而过,气哼哼欲兴问罪之师。不想屋里老臭已薅住老婆的头发像模像样的拳打脚踢了。骂她财迷心窍,骂她见钱眼开,骂她缺了八辈子德,骂她钻头不顾腚……四舅进去时那女人蜷伏于地已被打的乱七八糟。闹得四舅进退两难,只有好言相劝。看那满桌子又是酒又是布,四舅明白那卖杏的钱已是覆水难收了。吃下的东西吐不出来。老臭的脸上似哭似笑,非拉四舅同饮了那瓶酒。”就算哥哥给四弟赔罪了,“老臭说着呼咚就跪在了地上。两人喝得面红耳赤。四舅也豪气冲天地说了些无所谓,小意思,兄弟不分你我之类的大气话。感动的老臭嘘唏不已。连四舅自已都被自已的大度宽容所感动,待醒过酒才狠狠抽了自已一个嘴巴,心里像长了个疙瘩那样不舒服。脸上的肌肉僵硬的不听使唤,许久连笑脸都装不出一个。

一棵多好的杏树啊,长在我的宅子里,我浇水,我施肥,长出的杏子两家分已经吃了天大的亏,现在倒好,竟然杏核儿也没落一枚。这与自家养了孩子给别人抱走何异?加之媒人那边几次催问,心里欲发不痛快,出来进去脸都像砣冰。

老臭媳妇得了便宜挨了揍,脸上挂了花,也好多天不敢上街炫耀她的小金牙。就整天在院子里吵鸡骂狗让四舅听。四舅没盖房时,哪年这树杏不归她自家。生产队的东西谁敢偷归谁。队长是他大伯哥,也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这树分给了两家,她心里能舒服吗?

四舅和老臭碰面依旧亲兄热弟,别过脸也都是一脸冰霜。

村里爱看风水的瘸二爷悄悄告诉四舅:家院里是不该有杏树的,树兴人不兴,与子孙不利。再者,红杏出墙给人摘,以后成了亲也难免出败坏门风的花花事儿。说得四舅心里更是雪上加霜。可树是两家的,擅自砍伐准起纠葛。唯一的法子是让树死掉,还得人不知鬼不觉,不然就有大麻烦。从此夜夜失眠,两只眼睛很快掉进坑里,人瘦了一圈。有空即四处偷偷寻访高人,谋划良策。

寒假我去时就住在四舅新屋里,当时,我并不知道那老杏树所引起的风波。只觉得院里有棵参天蔽日的大杏树真好。树杆粗的我两搂都抱不过来,黑苍繁密的枝杈把蓝天画的支离破碎。夏天来此乘凉,清风徐徐,果香幽幽,该是多么惬意之事。

四舅是个有心计的人,全村有名的鬼灵精,向来做事严密的像闷在葫芦里。那天半夜,他突然把我推醒,悄声叫我起床。我迷迷怔怔不知何事,天黑的像墨,外边风好大,抽掠着老杏树呼呼怪叫。四舅说有一项重要任务需用我配合,不要问,快起床。他严肃的像战场上的指挥员。我心狂跳不已:害怕,紧张,新奇,神圣都有。他趴在地下从炕洞里往外掏什么,蹑手蹑脚的倒像在别人家偷东西。

悄悄打开门,风冷冷的像疯狗一样嘶叫着扑将进来。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我上下牙齿不听使唤地捉对撕打起来,夜静更深自已听来响得如同放鞭炮。手电筒在手中哆哆嗦嗦老往下掉。

我们几乎是匍匐前进爬到老杏树下的。四舅让我用小手捂住手电再揿亮。眼前就现出红糊糊一片亮光。四舅两眼闪着狼似的贼光,机警地四处瞅瞅,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柄小钻开始往树杆上钻孔。小钻吱吱飞转,崩濺出点点白色的木屑。打完他便塞入一粒胡椒子大小的黑丸,再用土将孔封上,如是者七。最后他长长吐出口气,又四下张望看是否有人发现。而后才拉我潜回屋子,上炕重新钻进被窝。四舅压低嗓子告诉我,他这是在杀死大杏树,用的是一道士给的带符咒的药丸。又咕咕嘟嘟述道他之所以对树忍下狠手的原因。再三叮嘱我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姥姥。”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说。

早起再见老杏树,看它黑灰色的树杆依然挺立,深棕色的枝杈也依然伸展,好像并未受丝毫伤害,可心里隐隐约约总感到它有点可怜。暗暗希望四舅的阴谋落空,老杏树依旧能活下去,来年照常开满树的花,结满树的果,潇潇洒洒做自已的梦。也许道士那带符咒的小药丸仅是几粒胡椒子,不过骗四舅点小钱花而已,并不见有效。再说两家恩怨和风水怎么能归罪于老杏树?可惜那时我还小,并不懂善于嫁祸于人正是人有别于其它动物的特征之一。

回城后对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几次梦见老杏树枝繁叶茂就很高兴。熬到春天去信打听,四舅很快回了信,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透着得意。他成功了。老杏树终没逃过此劫在冬眠中静静死去。遍野杏花飘香之时,人们才发现它一蕾未绽,满树密密的小花苞未及绽开已经干掉。它本是一直挣扎着想活下去,想努力地结蕾,努力地抽叶,努力地向天地呈献果实,可死神还是把它请走了。村里人都觉奇怪,以为是被虫蛀了或受了冻。老臭心里犯嘀咕,没凭据,没法说。老臭媳妇倒是很伤心,认认真真地在树下哭过好几次。

愧悔伤心折磨的我一夜难眠。一棵多好的老杏树,风霜雪雨几十载,勤勤苦苦年年花繁果盛,没亏人没欠人,却因人自身的劣根性被栽赃于身惨遭谋害,而我竟然还曾助纣为虐。暑假再去外婆家就有做贼心虚的感觉。村外果园郁郁葱葱,老杏树在院子里独自憔悴成了木乃伊,光秃秃的枝杆依然伸展的苍劲有力,似向苍天做无声的控诉。

怎么那带了符咒的几粒小黑丸能有如此邪恶的魔力,在神鬼不觉中杀死了一株几十岁龄的老杏树?不,此事神该知,鬼当晓,老杏树的冤魂也应明白,那小小黑丸中不光有恶魔的诅咒,比之更恶毒的是人类的愚昧,自私和残忍!那岂是几粒小小毒丸所能及的?

可怜的老杏树!

几年前见到已垂垂老态的四舅,聊及此事,他老太监似的一脸坏笑,疾口否认:”那是顶损阴德的事,俺们哪能干?再说那时你才那么丁点儿,肯定是做得梦啦。“

我倒真的希望那确确只是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