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最后的日子

木子桥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2-05 11:07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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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写自己的岳父,爹的一生都是“寒酸”的,七个儿女,耗尽自己的一生。作者着重讲爹生病住院的日子,因为自己和妻子的疏忽,没有及时的治疗,看着爹最后的坚强,心里只剩悔恨。尤其是诱因量,更是让天下所有的子女汗颜。作者的文字特别真实,就因为这种真实,所以极易触动人的软肋。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跟着妻,管岳父叫爹。最初觉得有些拗口,这些年,爹老了,我自己也人到中年,惭惭地叫得顺口了。可爹走了,再叫也没得应了。

爹跟我的印象是一个词,寒酸。养了五女二男七个儿女,耗尽一生。他毕生没别的念头,只是在田地里刨食,没有手艺,也不会做任何生意。只是靠勤谨节省,从吃和穿里省出一点是一点地养活子女,再把一个个打发出嫁、迎娶、成家。在我的印象中,爹时常是卷起衣袖和裤腿、手脚沾满泥巴,或者是袖着双手,脑袋缩进竖起的旧棉袄衣领里。爹从没穿过像样的衣服,爹成了儿子们旧衣物的回收站。爹没吃过山珍海味没吃过相样的大餐。年老了,身子日渐佝偻,干活更加地吃力,两个儿子多年不在身边,也就没有任何法子不去劳作。这些年明显地上地干活也成了难事,靠子女们来回送点,自己再捡拾一些吃的和烧的打发日子。爹一生最易满足,即便是一顿吃上最简单的开水泡冷馍。

今年夏天的一天,家里打来电话,说爹病了。我和妻开车回家探望,妈(岳母)说,把你爹带走吧,喉咙里总是长东西了,老咽不下东西。

吃饭的时候,我就观察,爹就连喝口稀饭也要打嗝嘚,喝一口,停一下,下咽时就会有两眼的泪花子。临走,妈把自己的一个布包递给妻,说好几百呢,看病花。妻没接,泪就想往外流了。我们分明地知道这是爹妈多年积攒的养老钱,虽不够一次住院的押金,但这也倾尽所有的了。我连忙说,没什么事的,爹身子一直没毛病,也不一定要住院的,钱有的是,妈就尽管放心吧。

多年来,这是第一次被送到县医院,爹多少显出有些兴奋。我知道在他两个儿子均远离他多年的情况下,有女儿能带他来看病,尤其到全县最好的医院,这无疑给他平添了生的勇气和希望。然而这次看病是我和妻应该心存的遗憾。真的总以为自己的亲人会长命百岁,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侥幸心理在作怪。让爹喝了备餐,做了胃部造影,医生说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我们放松了对病情的深究,爹也同样认为肠胃没事,就不会有别的病,吃点中药就会好的。

然而爹在一个月余再次被接到城里时,已是瘦得不成样子,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一口就想往外吐。原本可以做的别的方面的检查因怕出现休克等问题,在医生的反复劝说下,没有做,用医生的话说也就没有做的必要了。在县市两家医院做了几十项关于血液的分析,用排除的方法基本上断定是胰腺Ca而且已是晚期了。我和妻感到少有的无奈!

再也没有好的治疗方案了!只能是以输营养液的方式维持,但爹不知道!!一直以后我们在全身心地给他医治,在拯救他的生命。他坚强地每日被护士用针扎来扎去,跑水、淤血,两臂青一块紫一块地,他从不叫疼,每每都是朝医生和护士微笑,显出一脸的虔诚。我和妻问他怎么样时,他总是说,没事,好多了。虽然我们知道爹说的一定是谎话,但在这谎话中分明有一种顽强和自信。我和妻只有在暗地里抹泪的份儿,别的也不敢多做任何表示。

在病房里,他有一次对我说,没事,你的两个哥哥会回来的,他们外出打工都有钱,医疗费花得起的。我知道他分明地感觉我是外人,会嫌弃爹治疗花了我家里的钱。我连忙劝说爹,是啊,你有七个儿女,花钱的事不是问题,即便是您只有我们这一对儿女也得给你好好治疗呀!爹一直坚持自己的病能治好,所以几经转院,从没有提出过停止为他输液的想法。

我和妻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哪怕不能根治爹的病,也要用营养液维持爹的生命,让爹多活一天是一天,让爹在最后的日子里,留给我们点尽孝心的机会。

哥哥们还是都回来了,姐姐们也走马灯地来回探望,爹感到了一生最大的满足。爹对我说,你看你的俩哥争着往我床上陪我睡觉。我点点头。是啊,爹该有些安慰了!

终于在爹连续输液的近两个月的时间,医生通知说爹心脏衰竭了,让出院回老家。按老家的风俗,爹应该把最后一口气息留在他蜗居一生的家里。我们答应了。此刻妻准备了好多极不成功的理由,劝爹回家。我想爹肯定在想,怎么突然让出院呢?一定是自己没得救了。出院的路上,爹的内心真的瓦解了,崩溃了,感觉到自己没有一点指望了。到了家,原本沙哑的话语基本上什么也不想说了,也说不出了,大概也没有想说的必要了,他眼角一直噙着泪,一颗求生的泪,牵挂的泪。到了回家的第二天,爹的气息便游丝一样,一直在喘息,游走。爹在回味一生所做过的努力,所走过的路淌过的河,所经历的点点滴滴。夜晚九时多,爹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走了,不再也不能牵念什么了。妻含泪拔掉给爹输液的针头,全家人哭得一塌糊涂。

来往吊唁的人,问爹活多大了?一听说86了,就都说老人高寿啊,喜丧。但我喜不出来的,爹的病是给我们耽误了!只有我内心清楚。我一直回想爹求生的眼神,他一定是没有看够人世间无尽的美好呀!葬完爹后,四姐说了一个消息,今年夏天爹得病前,吃了一个死狗,一定是狗讨债来了。我这才知道真正的诱发患病的原因一定是爹想吃肉了,我没有说出口。当儿女的该怎么说呢,又有什么可埋汰可责备的呢?

在爹的坟前,我轻声地呼喊着爹,一直烧着纸钱,好让爹在那个世界不再缺少什么,至少不能再有这一生的寒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