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里的那棵柳树

这棵柳树是因为要担两只竹篮才跟我到城里来的

那一年的春节，在我返回城的时候，母亲硬是要我带回两大篮土特产。由于我住的地方离车站较远，那时还没有出租车，所以下车后必须要有一根扁担才能挑到住的地方。于是母亲拿起柴刀，在门口一大排柳树中，砍了一节柳树给我当扁担。到城里以后，我把特产分给了几位要好的同事，然后把两只精致的细篾竹篮高高地挂在客厅显眼的地方，便把柳树随便插在了门前废弃的花台里，再也不去管它。

到了春末夏初的时候，经过风吹雨打后的柳树竟然长出了几瓣嫩黄色的新芽，在花台里，迎着还有些刺脸的寒风，兀自生长着。我停下匆匆的脚步，把路人丢弃在花台里的烂拖鞋、一次性饭盒、空饮料瓶一件一件地拾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开始，上下班的第一件事，总是站在花台前驻足一会，只见得柳树的枝条长满了许多绿色的“叶苞”，好似一串串绿色的珍珠。过了几天，叶苞都舒开展了，满树嫩绿的叶子，像一只只可爱的小蜻蜓落在枝条上。渐渐地，柳树还长出了枝桠。我想，这棵柳树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每天在老家可以看见的一棵柳树，它的生命来至于母亲年轻时候的亲手扦插，才能在老家门前郁郁葱葱地生长。就如今天的我一样，也是来至于母亲的精心呵护。于是，在异地他乡，我便把这棵柳树当作我的亲姐妹一样来看待，开始的时候，每日给它浇一些水，三五日又给它清除路人扔到它身边的废弃之物，很是勤快。

夏天的太阳热得让人焦躁不安，浓密纤弱的柳条，倾泻到地面上来。这种犹如感恩的姿态，既像是诉说着城里故事的润泽，又像是诉说着乡下人的命运。然而没过多久，我便发现我好像跟城里人一样，每天都在不停地忙碌着什么，对于身边的人和身边的事似乎早已麻，每天好像有做不完的私事和公事。只有在偶尔吃过晚饭后，才记起门前花台里的柳树来。所以，柳树总是孤独地站在花台里。虽然她绿油油的枝条日渐强壮起来，但毕竟是生长在有限的空间里，不像在老家它的母亲那样，到处是肥沃的土壤，任其疯长。我想，它的心一定是迷乱的，因为在这繁华的城市，再也找不到这样一棵命运曲折的柳树来。

那一年的秋天，秋风洋洋洒洒地吹落了柳叶，一些落在花台里，一些落在路上，还有一些像长了脚一样，跑到我的客厅来。柳叶飘向冥冥世界，逐渐归于沉寂。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挽回一片落叶，让它重新回到枝头，嫩绿如初，这只不过是一种生命的流逝，一段自然交替的过程。它最后将腐烂深入泥土，化为肥料，滋养来年新的生命，这是它自身的延续和超越，也是柳叶美丽的瞬间永恒。我突然想起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谚语：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倒不是期待花台里的这棵柳树能长成林荫大道，我只是在心里坚定地想，来年的春天，一定还会看到光秃秃的柳树上长出绿油油的叶片来的。我喜欢春天那绿油油的充满朝气的日子，更喜欢春天播种的季节，因为只要播种下去，才会让人心里有所盼头。并且，我喜欢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母亲便把柳条用刀割下来，给我们每个孩子编一顶绿色的柳条帽戴在头上。我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把柳条卷成一个小圈，再把一根根柳条缠绕到小圈上面。不过我编的柳条帽子刚戴一会儿便散了架，然后又去抢妹妹的，也因此挨了母亲不少批评。

春雨悄悄来临的时候，沉睡一冬的柳树苏醒了，那些冒出来的毛茸茸的小芽，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四处张望了一下，就舒展起身子来。柳树的枝干上又长出了密密的枝条，柔软的枝条垂下来，像一头浓密的头发。一阵春风吹来。它就开始生动起来，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那满树嫩绿的叶子，也在阳光中微笑，令人眼前一亮。让人禁不住怀疑起来，这是冬天里的那一棵吗？然而这个时候，面对这郁郁葱葱的一棵柳树，我的眼里总是噙满泪水。于是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在老家含辛茹苦地劳作，早已双鬓斑白的母亲来。

作为一个久居城里的乡下人，一个乡下人眼里的城里人，我已经把这棵柳树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我想，花台里的柳树，就让她兀自在门前的花台里生长吧，就如同我，一个人孤寂地漂泊在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