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离开

山根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2-01 19:28 责任编辑: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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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充满深情的抒情散文,将“一个人的离开”描写得既富有诗情,又洋溢伤感。此文情真意切,读来非常感人。欣赏,推荐!

一个人的离开,如掠过天边的飞鸟,拨动着风的筝弦,在尘世间总会遗落一些翅上的翎羽,轻扬在寂寥的野外,飘摇在静谧的山峦,划一道见不到的虹,干一条没了水的湾。轻轻的圆寂在时光的肩头。

一个人的离开,带走了他身上未曾发生的故事,或鹰一样的高昂、或燕一样的婉转。一个人的离开,也带走了一缕风的柔,带走一缕霞的暖,带走一片雪的晶莹,带走一滴露的梦幻。

在回到故乡,望着不在出现他身影的雨巷的清寒,望着他不在肃立的小桥的孤单。望着、望着,便望见他佝偻的身影在山径的那头缓缓的走过,走向路的尽头。熟悉故乡,故乡的山绿在我的梦里一片,熟悉故乡,故乡的水流在我的心头打着湾湾。牵挂我的乡人,乡人依偎着我的肩、也牵着我的手轻轻的颤。

他是我自小的邻居,过着为一口饱饭而去奔波的日子。我是学生,他是社员,他当劳力,我做团员。他的汗挥洒在故乡的阡陌里,而在寒酸的书桌上酣睡着的,却是我的童年。

人生下来,总会有人送给他一个名字,粮,是那个没有一字文化的母亲送他的。希望他今后的岁月,活在粮食的堆里,希望能够每天吃顿饱饭。可天底下叫这个名字的太多了,太多了与他一样的人。记忆中,他手里端的总是空空的碗,如他视人的目光,虚无的没有边际和尽头。后来有人又送了他另外一个名字,村里很多人有两个名字,有的时候,社员证上的名字总会被人忘记,但另外的别号却时常挂在人的嘴边。后来的名字是大家送的,是你在这个村子住的久了,人们熟悉你的一切,大家认可了才慢慢送给你。

粮的另一个名字叫:“二摸锅”,这个名字,跟了他近五十年。直到他带着自己的身子真正意义上的离开,离开了这个有风、有雨的世界,离开了有云、有雾的阑珊。离开了这个幽静的山坳,离开了村子里还未散落的炊烟,独自去了天堂。

小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在山脚下的三间瓦房里,一所简陋的学堂,一位戴着八百度近视镜的老师。一群和我一样顽劣的玩伴。一条小路从学堂前穿过,直延伸到山里的梯田。放学时,走的七扭八歪的队伍,总会赶上从山上收工回来的父亲、母亲们。粮那时大我们十几岁,时常像刚刚打败了一场战争而溃退的游勇,孤单单的尾随在人群的最后。一身打着补丁的衣服,浸着白花花的汗渍,花白的头发像一堆茅草样凌乱。佝偻着从未直过的腰身,满脸的悲戚、蓦然。看到他,就看到了当年落魄的啊Q。想起他,就会想起课本上老年的闰土。

放学途中,粮的出现,总会让我们这些孩子忘记了饥饿,高喊着“二摸锅”,一路的雀跃。至今也不明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那么兴奋,为什么总会去欺辱一个值得所有世人去同情的苦儿。癫痫、罗锅,单身,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幸都与他结着深深的缘。猥琐的他,也是兄弟几人中最不受宠的一个。而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总是那么冷酷、残忍。长大以后回想,时常怀疑,在最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是不是也滋生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四只锋利的爪,和狼、和虎在林子里争抢着食物,或许那样的经历,虽经漫长的繁衍,还有一些凶残的本性遗存在骨子里。否则,我在说不清,我们当年作恶的缘由。

“二摸锅”,是个绰号,是生产队长闲暇时送给他的。小时候村子里没有电。大队部里有台古董似的收音机,打开后哇哇的叫,唯独听不到人的声音。晚上,吃完饭,人们纷纷来到村子中间的大槐树下闲聊。记得小时候老师不给学生留作业。放学后,一年大部分时间去夜色里捉迷藏,冬天去山上的林子里打鸟,玩累了,也会安静一会,坐在大人们中间,听他们讲些趣事。“二摸锅”这个名字的缘由,就是我在一次偶然中知道的。

粮,排行老二,家里五个孩子,清一色的男劳力,生到老四的时候,爹妈盼着下胎生个闺女做小棉袄。老五降生了,还是小子。据说他家的弄堂里有一条长长的隆起,村里的老人说,那是一条龙的脊背。所以降生在这个房子里的都是男孩儿。因我和他家老五同龄,小的时候常去他家玩,那个不平、隆起的弄堂我是亲眼看到过很多次的。后来赶上了计划生育,打消了再生的念头。大家都吃不饱,一家人只能靠稀粥野菜度日,一年下来,只有在秋收时吃上几顿饱饭。常常看到粮的母亲,背着空空的口袋,身后跟着面黄肌瘦的小四、小五,行进在冷风里,去粮站借粮。这道风景至今还存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那时借来的粮食是高粱、玉米。粮食借回来,粮的母亲把玉米放到村口的碾子上,碾成面,看着两个小儿子祈期待的眼神,母亲狠狠心,回到家,把玉米面用细箩筛了,放些榆树皮面,做碗汤分给两个孩子,孩子们顾不得烫嘴,狼吞虎咽的吃完,还意犹未尽的,总会把碗舔舐的干干净净。有的时候,粮总会在中途歇工的时候跑回家里,他也饿啊,回到院子里偶尔他也能闻到饭香。他总会用手去摸摸家里做饭的那口铁锅,如果锅还是热的,他知道,母亲肯定又给弟弟们弄好吃的了。此时,他会默默的喝几口凉水,匆匆赶回山上。

慢慢的,摸锅成了他的习惯。

渐渐的,就有了“二摸锅”这个名字。

艰难的岁月,留给粮的是糟糕的身体。去年的时候,年近六旬的“二摸锅”真的离我而去了。在回到家乡,想起当年,在我的汽车经过他的身旁时,在不会见到他瞥见我时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笑,寂静的田间,在见不到他劳作的身影。空明的山坳里,那条条蜿蜒着的山路上,少了他的脚步,却多了一份寂寥。

一个人的离开,带给一个人的悲伤。一个人的远行,也带走了他曾经演绎的故事。一个人的离开,淡去的是他印在村头小桥上的步履。一个人的离开,消逝了天边留给他的那缕夕阳。

他走了,其实并未带走什么。带走的只是一段伤心与过往,带走的只是萦绕在人们心头的一份惆怅。在他离开的日子里,那雾、那雨、那雪,那霜,依然在家乡的四季里弥漫与飘落,浓浓的落满了我的书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