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在天地外

日子如流水，知而不觉。桂花香了几季，今却难寻。

静坐在窗前，窗外的桂树仍在青葱，桂叶轻摆渗进的是抵不住的寒。日子已是初冬。如果是前年，再前年，也许会说，即使深冬又如何，深冬会下雪，可以在雪中漫步、翩舞，可以在雪中寻找白色的浪漫，可以在雪色的背景下享受你给的冬天温暖。而如今，看着桂树，我只能静静地、恍惚兮地去寻找它曾有的淡淡的香，似在仙境，魂飞人间。

那个夜晚，你对着天上圆月，告诉了我吴刚斧砍桂树的故事。于是，直到今天的每一个圆月的夜晚，我都会仰望苍穹，期待着在夜行的路上能踩到一根从月宫中落下的桂枝。所以，我不怕黑暗，我不怕孤单，因为越是黑暗、孤单的时候说不定就会碰着那样的好事。

那个季节，鸟在鸣啭，花在婉转，阳光味道是暖的，你带回两棵细长的苗，你说“这是桂树”，我知道了——人间原来也有桂树。从此，我开始明白，除了在仰望天空等待的同时，脚踏实地在人间也能寻到桂枝。但，终究这是人间的桂树，放在米缸米还是很快的吃完，放在水缸里水吃了几天仍然要去挑……的确，你的故事里，桂枝是天上的才可以。

有一点失落，淡淡的失落，不过在失落中，我尝到了人间桂花的香，清泉的水冲浸着那淡黄而又细碎的花，沁出的是清是浓还有那甜。

你经常说，你年轻的时候，在离家百里的山外帮人拉货，在山间渴了时候就会从桂树上捋一把桂花放进口中，所有的疲乏就会散去。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表现出听得很入神，于是你继续讲着怎么样带回大米、怎么样养活你的孩子，可是就没听说过你是怎样照顾你的三个弟弟的。你知道吗？我不是真的相信你把树上的桂花摘下放进口中，我只是想搜寻出一点儿你在那时为什么没有为你的子女留在大城市的线索。听你的老伴说，在你小的时候，家里还专门请了私塾老师教你一个人，你是那时代少有的知识人。当然，我也看见过你的毛笔书法，小楷是那般的工整、骨力。那你为什么要回到小乡村？您的儿子从我记事开始，就一直不平你为什么把他带回来，如果不回来，将会是什么什么样……是啊，在那个时代转换的日子，成为工人阶级的一份子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而回到乡村是有被划成中上富农的可能，那又是多么大的差别。你为什么作出那样选择？你的老伴说，你是为了你的三个弟弟，你是长子，你要承担这个家。我一直想从你口中得到印证，可是你从不提起。或许，你觉得那根本不是一个事，那是比抚养自己的子女还要平常不过的事。或许，那是你喜欢被你的儿子经常抱怨的事，因为他越是抱怨的多，当他经历时他会感悟得越深刻。或许，那是你一个人独享的快乐，在那一时刻只有你知道值与不值。

你躺在病床上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您的儿子开始陪着看地先生，四处为你寻找人间最后的归宿，然而找来找去，最终还是找在了先你而去的你的四弟的旁边。墓地的事告诉你否，本是我担心的事，我已经承受不住你的痛苦，我害怕你听了会更沮丧，会更增添你身体本已超负荷的疼痛。可是，当听到“你四弟的旁边”时，我看到你眼睛里亮光，那刻里我相信你可能会重新好起来。你低哑地说“胸内就如火烧般的难受”，我就跑到超市给你买来各式的花茶，其中就有你经常跟爱说的桂花。

但是，你还是去了。

抬起头，窗外的桂树叶摆得幅度似乎比之前大了些，天阴了起来，也许已经下起雨。我能感受到的不是四肢的寒，而是心底的暖。你在那飘渺的仙境应该看到，你的几个孙子在互相协力、互相支撑，你的儿子现在说的最多的就是：“兄弟要和睦，有今生没来世。”或许，你根本不用看，你早就设计了这样的结果。现在你，也许正带着你的兄弟，在太虚之间散播桂花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