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的肉香味

肉香味，对于现在的童年已不是什么诱人的味道了，可是对于我们那个年代的童年来说，却是一份及具诱人的美味了。因为吃肉还给人生留下了一些既疼痛又有趣的回忆，总是时不时的在生活中的某些时候重复回放，算是那个时代的童年印迹吧。

那还是集体时候的故事了。

那时候，我家离生产队办公处只有一里多路，经常是放了学就到那里去玩。因为大人在集体干工，我们一帮小孩子就一边玩耍一边等大人们回来。说是办公处，其实就是几间存放粮食的仓库，几间猪圈，养有十几头肥猪，是全队人整年的过年希望，到年底时候全部屠宰了就一家分到十几斤肉拿来过年。当时是一个很温和的大婶给队里喂猪，有时有客人来时煮一下饭，经常是她一个人在保管室，我们都很喜欢她。还有一间厨房和会客厅，是没有墙的空敞房，有时有下乡的干部或者什么客人来了就招待一下；还有生产队有时加餐，我们叫打牙祭时就在这儿煮饭全队人在一起吃个饭，有时还会有一杯供应的酒，用几十个杯子并排倒一样多，喝酒的人就一人端一杯，让社员们也热闹热闹。平时都是在自己家里吃饭，集体一起上工，记工分，年底时就按工分的多少来分配粮食，评出优粮户和缺粮户。每个晚上都是全队的男社员轮流值班，每晚上有两名社员一起值班，自己从家里带被子。所以这儿就是全队人员大小事务的集中中心了，我们当时叫这个地方为保管室。

那一天我们本姓院子的几个小兄妹放了学又一起打打闹闹的到保管室去玩。才走到离保管室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呢，就闻到了浓浓的肉香味。我们几个小孩子象小狗仔一样呼呼的吸了吸小鼻子，互相望了望说：队里在煮肉吃。在那个集体生产队的时代，肉味不仅对小孩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而且对大人也是一种诱惑。你想，一年到头就是年关时才能分到那么几斤肉，不仅没有钱买，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呀，各种东西几乎都是凭票才能买的时代，你到哪里去买呀。一提起肉来，几个小孩那劲儿就来了，马上就象一群小狼仔一样迈开小腿向保管室跑去。虽然不一定能吃到肉，但是看一看那少见的猪肉也是一种心里享受呀。

一阵小跑来到保管室，只见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再顺着那肉香味寻去，只见那敞着的厨房里，土灶上一口大锅里装着满满的一锅肉，正在冒着缕缕热气，土灶的灶堂内还烧着火，那缕缕肉香不断的窜进我们每一个小孩的鼻孔里，惹得我们嘴里直冒口水，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每一个小孩这时都象一只饿及了的狗看见一块肥肉在眼前晃动，贪婪的吐着长长的舌头，饥饿的滴着涎水。见四下没一个人，胆子就大了，互相对望了一眼，我们几小兄妹就象孙悟空带领的那群小猴子一样扑向厨房。只见大锅里炖着的是满满的一锅牛肉，大块大块的，突突的冒着香气。碰到如此的好机会，我们这帮小孩哪里还忍受得了呀，马上就开始寻找好抓的肉块了。其它的牛肉因为太大块，不好拿，我们就选牛排骨，一人拿着一块就蹲在灶沿边吃了起来。这牛肉还正好炖熟呢，那个香味真是说不出的浓口又浓心了。我们这群小猴子就象孙悟空撞进了王母娘娘的橎桃宴，见了一桌一桌的仙果仙肉一样，早把怕大人发现的心扔到了九宵云外，只顾放开肚皮吃这餐突然撞来的牛肉宴了。由于牛排用嘴还吃不干净，所以我们只把好啃的肉吃了又把牛排骨放回锅里。就这样吃得实在是不想吃了才满足的跳下灶台。因为担心被喂猪的大娘人发现，所以不敢在保管室玩耍了。可是当我们刚走出厨房，就碰到那喂猪的大婶回来了，她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发生的事，还亲热的叫我们呢：你们这群小东西，又来做么子坏事呀！这时我们哪里还敢和她说话呀，见她回来了，我们撒腿就跑了。

当天晚上，吃了饭，又到了要到保管室记工分的时候。突然外面的路上有人在喊话，说今晚要开批斗会，叫全体社员都要去参加。于是，爸爸就和叔叔伯伯们先走了，我们几个小孩就跟着妈妈还有院子里的伯母婶婶们一起去参加与小孩子无关的批斗会。

来到保管室，那里已经坐了很多队里的人，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并排坐着队长，会计，保管三个人，因为那时一个队里主要的就只有这么三个人，在他们的前面台子的边上正捆着一个大婶，勾着腰底着头，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个给队里喂猪的大婶，白天还看到我们偷吃牛肉的呢，这一会不知为什么被捆上了。在大婶的两边还站有两个那时队里的民兵。其实那时队里捆人批斗是经常的事。比如我们队里就有一个人因为偷队里的粮食被发现了，就被捆起来批斗；还有一个人因为晚上在地里偷玉米棒被守夜的人发现了，也被捆起来批斗等等。其实那时除了偷一点粮食以外也没其它东西可偷的了。哎，也是没办法呀，那时的人们就是缺粮食呀！

这时批斗会开始了，队长凶凶的站起来说明批斗喂猪婶婶的事因了，原来是因为她偷了队里的牛肉，而她又不承认，所以就捆起来了，还要她交出偷回家去的牛肉。为了证明喂猪婶婶的偷肉事情，队长就叫保管去把证据拿来。不一会，保管就端来了一盆牛骨头，一条条的拿起来举着对台下的社员说明原因。可是我们越看越奇怪，那保管拿出的证据全是我们几个小孩白天偷吃的牛排骨。心中在暗暗的想，这分明是我们吃的，为什么把大婶捆起来呢？也许是年龄小想不到很多事情的历害吧，这时早把其它的后果忘记了，只在心里想着大人们的荒唐事。我小声对我妈妈说：那牛肉是我们几个吃呀，不是大婶偷的。我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呢，其他几个一起来的小兄妹也大声的说开了：是我们几个吃的牛肉，不是大婶吃的。我们这一说开台下就闹翻了，几个小孩子的妈妈急忙阻止自己的孩子乱说，其他的大人却发出不同的惊讶，也有突然明白真相而发笑的社员。唯有我们几个小作案人还在不明事由的讲述着我们的案件。这么一闹，批斗会就暂时开不了了。

队长也没法了，急忙叫那两个民兵给大婶松绑了。那大婶松绑后还不明事情的站在那里不敢走，会计就走过去对大婶说：不是你偷的，你为什么不说是小孩子呢，你没看见吗？大婶这时才醒悟过来，回答说：我怕他们抓小孩子，小孩了受不了，你们会捆他们吗？会计有些不耐烦的说：小孩子吃的谁会捆呀，你真是猪呀！但是你得看好呀，要是都来偷吃了，那社员们不是就没有了，这是全队社员的公有物质嘛，怎么能想吃就吃呢。于是这次批斗会就这样散场了，一个吃肉案件就此了结。

现在想想那次批斗会中喂猪大婶说的话还真有点感动，她是怕队里要抓我们小孩子去批斗，所以就不说是我们偷吃的，她可能也想不到小孩无罪的道理，因为她没读过书，没文化，但是她有一颗爱护小孩子的善良的心。

这次的吃肉吃出了一个冤案，下面这次吃肉却吃出了一个笑了几十年的小笑话。

集体时候，吃肉是大人小孩共同的诱惑与奢望。每到年底集体宰杀肥猪分肉那天，不管分到什么时候，既是到了晚上十二点才回家，也会马上炒来让一屋大小吃一餐新鲜肉，以解馋味。那年我家就是这样，当分到我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我们姐弟四姊妹和爸妈一起高兴的提着几块肉回家，一路走，我和小妹就一边高兴的说着怎样吃肉的高兴话，因为姐姐和哥哥开始懂事了，所以就没象我和小妹那么把馋象表露出来，只是一路惹我和小妹，把他们手中的肉在我们面前一晃一晃的，我们想要提会儿肉，可是他们不给，因为那时我们还提不直一块肉呢。

到了家，妈妈和姐姐哥哥齐动手，不一会一锅和着马玲署片的新鲜肉就炒好了，妈妈把肉放在火炉上慢慢的炒着，爸爸到房内去拿出他放了很久的一瓶玉米酒，给我妈妈也到了一小杯，我们几姊妹不能喝酒，就用饭下肉的吃着，因为高兴吧，我姐姐有时也在妈妈的杯里小小的沾一下口，被薰得鼻子眼睛绉成一团，我哥哥也会调皮的在爸爸杯中喝上一小口，我和小妹就只能有时用筷子沾一点学一学了。

一端起酒杯，平时不爱说话的妈妈又开始讲述她的感慨了。妈妈吃一块新鲜猪肉，接着又喝一小口酒，充满感激的说：唉，还是共产党人民政府好呀，能够安安心心的在家里喝酒吃肉，一点不用担心棒老二（我们家乡说土匪）来抢呀。要是国民党的时候，每到年关，哪家杀了肥猪，把腊肉挂在楼上，只要棒老二听到了消息，一夜工夫就来抢光了，你还闹都不敢闹。妈妈就给我们讲她在娘家的时候关于棒老二的故事。妈妈娘家是住在一个高山区，解放前离政府地很远，所以经常被棒老二抢，她说她家一到冬天杀了肥猪后，就是把肉放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山洞里，那里棒老二找不到。吃肉都是悄悄的吃，怕别人知道后传出去被棒老二知道了就会来抢。现在人民政府来了，虽然苦点累点，但是可以放心在家里吃了，就是你吃山珍海味也没人敢来抢了。最后妈妈都会感动到哽咽的说：还是人民政府好呀，还是毛主席好呀！通常都是妈妈讲完后，爸爸又开始讲他们小时候关于棒老二的事。

爸爸说，他们小时候，家里也经常来棒老二。因为爸爸小时候家境比较好，煮过酒，也有几亩地，所以年年都是有肥猪杀的，薰好的腊肉挂在楼上，一家人就在火房烤火。因为我爷爷那时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兵，后来一直没有了音信。所以就我爸爸和我伯伯两兄弟和我奶奶在家，那时他两兄弟都还小，当一家三口晚上在火房烤火时，就会听到楼上有响动，就知道是棒老二来抢肉了，可是又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的瞪着，听着棒老二从楼上把肉提走，走的时候棒老二还会大声的对主人说：某某人，今天把你家的腊肉借走了，明年再来还。那意思是说等明年杀猪了再来取。还说那些捧老二都有会开门的工具，就算你把门闩得多紧，他们都能打开。后来人民政府来了，才没有了土匪。虽然家境没那时好了，但是有什么好吃的可以安心放在家里了。爸妈讲这些故事时我经常会听得背脊发冷，但是很爱听，因为是真实的传奇故事吧。

这样一边听着爸妈讲故事，一边吃着香香的猪肉，不一会，一锅肉就被一家人吃了个底朝天。我妈妈去收拾碗筷，爸爸就和姐姐哥哥说一些高兴的话，都沉浸在刚吃过肉的兴趣中。这时小妹说肚子疼了，我爸爸就急忙把妹妹抱在怀里摸着小肚皮检查，可能是知道吃多了，想叫妹妹去走一下以助消化，话还没说完，我妹妹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了我爸爸一身，妈妈也急忙跑过来，一边说我爸爸：看嘛，只顾说，忘了交代孩子们了，吃急了可能也吃得太多了。那边妹妹还在吐呢，这边的我也开始有问题了，我已经吃得没有精神了，坐在那话也说不出来了。据妈妈后来说是我就坐在板壁边，靠在板壁上，蔫蔫的耷拉着脑袋，明显的表现是吃肉吃多而伤着了。于是爸爸就把妹妹放在一边，急忙领着我到院子里去慢慢走动。

爸爸一边牵着我的小手在院子里游走，一边埋怨的说着：哎，都是这集体搞的事呀，忙了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累死累活一年，到过年了才分得那几斤二指肥的肉，让一屋大小还馋过没完。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来摸我的小肚皮，看是不是消了一些，一边心疼的说：斌儿，等明年不做集体了，把土地分给我们自己种粮食了，我一定要喂它几个大肥猪，杀来用炕架挂起，薰得黄黄的，香香的，让我的斌儿和妹儿想吃嘎二（家乡说吃肉）时就去切一块来炒，还去买瓶瓶子洒，我们一家人慢慢吃，再不要这样急着吃了，也不会吃痛肚子了。

好象第二年就真的分了土地个体承包了，也就说的土地责任制了，实行单干了，各家做各家的地，自己收自己的粮食。从那时开始，我家每年都会喂好几个肥猪，真的如爸爸说的那样，想什么时候吃肉就去切一块下来炒，也真的是每一餐都有酒了，我们不喝玉米那种烈酒，就买那时的香槟酒喝，象现在的可乐一样。那样的生活一直过到现在。到现在我的那些侄女侄子们，吃肉就更加挑了，吃得是在肉中选肉了。

现在，有时我劝侄女或者侄子们吃肉时，我妈妈和姐姐哥哥就会用我和小妹那时吃肉的笑话来提起侄辈们的注意：别学你的姑姑和你的叔叔哟，一个吃肉吃到吐，一个吃肉吃得话都说不出来。惹得我的那侄女侄子调皮的望着我们问：

叔叔，是真的吗？姑姑真的吃肉吃吐了吗？吃肉吃到说不了话是种什么感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