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整个身子陷在黑色松软的沙发里，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也照在他佝偻的身躯上，他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软塌塌地耷拉在头顶，腰弯着，像一只大龙虾，整个姿势呈现出卑恭屈膝的味道。他多么像一头垂垂老矣的失去威力的狮子啊！

没有人相信他曾经是那么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他是我们政工室的主任。很多年以来，他都这样懒懒地打发着时光，考评时他评在最后的分数，成为大家的垫背；讲话时他没有发言权，大家都快把他遗忘了。他的工作干得有气无力，懒懒散散，他仿佛成为透明人，可有可无。

其实他人很好，我知道。他当过我们的办公室主任，他人和气，友善，没有官架子，正正派派。

后来因为他能力有限，又不认真工作，起不到办公室主任承上启下、传情达意、沟通协调的作用，他被打发到政工室，基本是个摆设。

我看着他颓废、潦倒的样子，真心替他难过。他习惯性的弯腰驼背，在我看来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可怜相。

他除了圏在办公椅上之外，更多的时间他酷爱种花，他佑大的办公室里栽种着许多植物，到季节的时候，鲜花盛开，花香满室。看得出他是用心的，他时不时给花盆换土、施肥，他很耐心地拾外面的羊粪蛋用水泡起来发酵，他说：这是最好的花肥。他种的花，叶子绿得发亮，叶脉里水汪汪的，开的花儿，颜色鲜艳，娇艳欲滴。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情，他应该是意气风发、才华横溢，仕途亨通的……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单位准备升任他为某部门书记的前一晚，本来公司的调令都已经下发了，只等明天去部门通知，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从办公室主任调任为书记即处级干部的岗位。那天一向豪爽的他和朋友开庆功宴，一起去KTV唱歌，霓虹闪烁，歌舞升平。曲尽人散，喝多了酒的他意乱情迷，再加上舞厅暖昩的灯光和小姐花枝招展、媚术十足的勾引，酒精麻醉了他的神经，他失去理智终于冲破党性原则，道德底线，他要了小姐，正在翻云覆雨间，地方公安扫黄小组出奇不意正好当场抓住了他。原来这段时间正是地方公安部门扫黄小组行动的时间段。正在干着丑事的他被抓了个正着。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屡出狂语，摇头晃脑，满嘴喷粪：“老子是某某单位的书记，你们敢奈我何！”公安机关是何单位？执法部门，岂容如此践踏！几个军装革履的公安执法人员立即扣留了他，为了息事宁人，表示罚款五千元并写检查。他双眼通红，歪歪倒倒，指手划脚，嘴里还在嘟哝：“老子是某某单位的书记！”膨胀的欲望刺激着他的神经，以致于他不可一世、得意忘形、筑下大错。

在他粗暴强硬的态度下，公安机关暂时把他拘留了起来。

如果生活可以重来一次，他一定会乖乖认错，不会自毁前程。

人生真是戏剧性的一幕。尤如晴天霹雳，他被公安机关扫黄小组拘留的风流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第二天一大早几乎单位所有的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原来宣布他任部门书记的职务也无疾而终。公司领导听到这则丑闻，当即就把他提升的职务取消，说：这种人怎么能够担此重任呢？公安机关扫黄小组还要求公司领导亲自提取他出狱。公司领导满含杀气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羞愧难当，不能自已，悔不当初。

他的美好前程就此断送。那年他才三十六岁。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像脸上永远的斑点记在了他的人事档案册上，成为他走向仕途的拌脚石，也成为他永远的痛。他背负着嘲笑和压力，在黑暗中艰难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的意志消沉，他英俊的脸上不再神彩飞扬，眉飞色舞，他的双眼变得暗淡呆滞，步覆蹒跚，看起来就像一个久病未愈、过早衰老的老人。压抑的心情影响了健康的身体，这几年他患上了糖尿病，高血压，打击又以身体的方式在蚕蚀着的心灵。

他退体之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几乎是生活在黑暗的生命隧道里。当初公司对他还是手下留情，是把他降为原职，不再重用。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对于一个曾经唾手可得的成功来说，最初打倒他的是这件丑事，而一辈子打倒他的则是他沉重的心灵包袱和一撅不振的心理压力。

他意志消沉，无心工作，只是混日子，打发着余生。他曾经势图努力过，请单位的同事吃饭，给单位提建设性的意见，势图接近彼此的距离，挽回失去的信誉。可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天生的霸气和官僚主义的作风，最终又害了他。年纪大了，他的心气没有了。他不多言多语，变得沉默，他认命了，寄情于花草，他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弯曲，以卑恭屈膝的姿势呈现给我们。

看着他，我的心里像被什么揪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