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
习惯了枪炮声的震耳欲聋,对鞭炮声的感觉那就像是“毛毛雨”。鞭炮声本来是能够吓人的,但身为大院男孩的我们都明白,千万不能轻易随便地表现出胆怯的样子,一旦胆怯,立马就会在同伴面前抬不起头来。另外胆怯还是家庭的耻辱,父辈是经历过战争的军人,而且至今仍在军队服役,时常和枪炮打交道,他们对枪炮的热爱胜过对子女的热爱,我父亲有一支“五四”式手枪,一有空,他就拿出来擦拭,如果不是枪而是人,恐怕他也不会天天抓我去洗澡吧。大院的军人大多是师团营连排的军官,负责指挥训练、演习、作战等。和平时期,训练是军人的任务,而大院的后山有个训练场,常常可以听到激烈的枪声。
我们带着铁镐铁锹,蜂涌而至,在靠近靶场的地方注视着正在打靶的军人。他们像爆炒豆子一样,“辟哩啪啦”,四周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我们心里非常地羡慕,当兵打枪成为我们幼时就有的愿望。好容易等到军人和硝烟一起散尽,我们立即占领了靶场,最感兴趣的是放靶位的山壁,那里有许多子弹头嵌在里面,那正是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们的头大多是司令政委参谋长主任的儿子,弹眼集中的地方自然归他们挖掘,我们寻些剩饭残羹,只要努力,都会有收获。不过,大家还是很讲风格的,把所有的弹头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手枪的弹头是园的、步枪的弹头是尖的,机枪尤其是“五三”式重机枪的弹头比一般的弹头更长。如果打在松散的泥土中,那弹头的形状是完好如初的,如果打在坚硬的石块上,那弹头的形状就变形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收集了许多子弹头,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如果你没有这段经历的话,是很难猜中我们收集弹头作用的。告诉你吧,它是做玩具的材料。
我曾在这个系列的《玩具》那一篇中提到过这件事。当时的玩具绝大多数是自己造的。我们把子弹头洗净凉干,在户外找个没人的地方,垒起一个灶,将子弹头放入铁锅内,生火加热。弹头内的铅熔点低,很快就流出来了,然后用镊子夹去弹头,把液体状的铅浇入事先准备好的铸模内,待其冷却定型后取出,再用砂纸细细研磨,于是飞机坦克汽车都装备齐全了。
不过,做这样的模型玩具费心费神还费时,成型后主要还是观赏。我们很渴望父辈那样畅快地制造出激烈的声响,鞭炮成了我们的新目标。那时的火药也是严格控制的,能在街上销售的主要产品是鞭炮和纸炮。纸炮是放在一种玩具枪打的,靠撞击火药发出响声。我们买不起玩具枪,但也同样有办法玩纸炮。“三个臭皮匠,顶得一个诸葛亮”。找一颗机枪子弹壳,在下端用钢锯锯出一个口,弹内放入一个冲锋枪弹头,在弹壳的开口处插上一撮五彩的鸡毛,锤紧,从锯口处塞入纸弹,把弹壳往空中一扔,落地时弹头砸响了纸炮,得意的笑声也随之荡漾开去。
鞭炮与其它玩具相比,能产生出不同反响的声音。但放鞭炮往往是有其原因的,比如结婚、比如庆功,还比如出殡。这个习俗承前启后延续至今并发扬光大。我们对鞭炮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听到鞭炮声,就会不顾一切赶去。看鞭炮像开花一样四处乱溅,心花也怒放了。等到最后一颗鞭炮绽放,我们就会迎着硝烟冲了上去。满地寻觅那些没有爆炸的鞭炮,多少都能找到一些。这样的鞭炮分为有导火索和没有导火索的两种,对前者,我们是一颗一颗地放,按照当时最时髦的电影《地道战》的台词,叫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许放空枪!”是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术;而对后者,我们学着《地雷战》中自制炸弹的行为,把鞭炮中的黑硝倒出来,集中在一块,点燃。无虽声,却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就像闪电。
这样得到鞭炮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们没有自制鞭炮的本领,只好花钱了。好在每年都有春节,过年的压岁钱多多少少都能得到一些。买一包鞭炮成为我们的期盼,这一包里面有好几挂,我们从不像大人放鞭炮那样,整挂整挂地放,而是把线拆开,让鞭炮由集中变为分散。现在想来,这化整为零的行为好比当年父辈们打游击时缺枪少弹,要求每一颗子弹最好能打死十个敌人。现在枪有了子弹也足了,但我们在强大的正规军面前还只是游击队,鞭炮的使用“一个都不能少!”因此,常常听到大院里此起彼落的鞭炮声,两三声后,就无影无踪了,也不知道是谁放的。那些有午休习惯的军官尤其是大军官刚想打个盹,就被吵醒了。出去却找不到放鞭炮的小子,骂骂咧咧。上床,又有鞭炮声炸响,气得是没有了睡意。
有了鞭炮声,大院里充满了更多的火药味。响声多了,人们慢慢也就习以为常。我们也从各个角落窜出,鞭炮不再是“打冷枪”,在一起你放一个我放两个,有点短兵相接的味道。那些军官们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自幼就热爱着打仗,有点欣慰和满足,子承父业的希望开始显露出曙光。不过,他们的赞扬也只在沙盘前对同事说,而从不回家对妻子说。因为他们知道,作为女人和母亲,肯定不希望儿子将来也和父亲一样面对枪林弹雨,让人担惊受怕的。
毕竟现在是和平时期,女人们更加希望过上安稳舒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