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树 那水 那老屋

——龙门散像

“龙门”一词，国人无疑是熟悉的，“龙门阵”、“鲤鱼跃龙门”、“龙门石窟”，甚至当红三维“龙门飞甲”。却有几人追问过：真有龙门吗？在哪？而龙门，也就那样“浑然”着。

混沌初开，源于偶然读到的邓君的一篇美文《龙门之殇》，那里有龙门光耀的过去及残破现状，有一个游子所有美丽记忆及难解情殇。哦，原来龙门是古镇啊！有我伸手可触的心跳！

走进是必然的！且不容迟缓！

时值周五，当晚因涂鸦一首小诗，下线较晚，但还是坚持沐浴更衣，只差没用香汤。对那样一块土地，我想自己是恭敬且干净的。可能也有些亢奋吧，颇有些失眠，任思维无序游走，如一群瞎眼野蜂。约两点多吧，窗外吧嗒吧嗒分明下起雨来。“龙门，还去吗？”带着满脑犹疑，不知何时安眠。

还是醒得很早，是先于清晨醒来的。依然的小雨，略微挣扎，终于决定出发。在心里如是的高叫一声：“龙门，我来了！”几许自得几许旷放！

火车约过蓬安后，试着给周君打了电话，是一位酷爱水墨颇有造诣且赏尽华夏山水的“儒科”，没想其欣然答应作陪。心里有了些底气，不再因陌生而忐忑。

我们是搭九路公交去的。驶入高坪后，渐有了些乡土气息，马路边随处可见小块小块的菜畦葱绿可喜，而往日一些高高在上的物什，此时却有着无比的苍茫。余老有言“世间真正温煦的美色，都熨帖着大地”，正印此景。

周君本是一位你说出哪个地方，几乎都可如数家珍的人物，却偏对榻边古镇，知之不详。这样也好，本打算“委屈”的部分意志，也全部倔立起来，有了“我的出行我做主的”威望！

下车后，买了些桔子，然后就一路询问叫“杨家巷”的，大有直捣老巢的架势。从新街转入旧街，再转入一条极狭巷子，人说，杨家巷是也。

“圈养”的黄桷树

在老街的一路穿行，所见无非一些歪歪斜斜四处漏风的破屋，难有完好居所，间或夹杂一些“后起之秀”，更觉杂质般碍眼。失落是自然的。

进入杨家巷，有生以来明白了“巷”之含义，那是多宽的街啊？能置一桌否？而它的老屋，确是相对保存较为完好的，给人的感觉尚具可居性。因和邓君在聊天中曾玩笑说，过其家门当驻足而望，面门顶礼。话虽玩笑，恭敬之心倒是真的。因此一路走的很仔细，并不时的寻问着17号。当走至一门口放着一些小盆景的人家再问时，回说正是十七！

这就是邓君为之念念不已唏嘘不已的旧居么？

祖屋对一个游子的含义我是知道的，那是梦的家园，灵魂的居所，记忆的主动脉。而在外的所有繁华都属枝叶终归飘零。

邓君之痛是可尊敬的，我又怎样飘然而过！其时周君已走至前面，我则轻轻折进屋去。一对中年夫妇兀自忙着，还有一个闲耍的小孙子。我拿出最柔软的声音请求：“我是前房主邓先生的朋友，可以进来看看吗？”（当然，此乃临时高攀之举。和邓君也就线上三两次短暂交流而已，私下是不敢如此冒渎的。权变也。）夫妇俩欣然首肯。同时也听见女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邓xx多大岁数啊，怎么认识他的啊？”未免误会，我马上应和一句：“是他儿子。”

诚如邓君所述，客厅重新装修了，贴着仿木纹地砖，家具家电也较时新，也算殷实人家了。女主人热情领我看了客厅及后面厨房。我说想上楼看看，也慷慨的鼓励着。客厅后面有两木扶梯，连着上面阁楼。正上面是一较大的卧室，猜想该是其父母的主卧吧。不知受什么心理驱使，许是对一位文化人对其自小生长环境的强烈好奇吧，我上了后面楼梯，如同一只初下水的鸭，胆怯而兴奋。屋子不算大，也是仿木地砖，摆放着床与衣柜。初是不以为奇的，待打开后门，才发现阁楼后面更有过道，朱红漆的梁柱颇为粗大。我用一只凡眼即刻称出贵重。

没想到对古镇的第一声惊呼，就来自这过道，来自一棵古黄桷如云的冠盖！那是一棵从旧居后院长出的树，早已盖过所有房屋青云直上。那漫天擎起的虬枝，那森森古意，那冬热不息的浓荫啊！那是多少年坚韧的付出与忍耐，智性的积蓄与沉淀！而对我，则是古镇给予的第一重惊喜与盛宴！尽量从多角度留下照片，同时也加深了对邓君之殇的理解。如斯古树，不止是乐园，也该是一种神灵般的庇佑吧。

惜哉，老屋！

下得楼来，周君已俨然在门口等候，大概是久不见影，特返回找寻的吧。告诉周君发现的新大陆，便也兴奋起来，于是导游般领其重上阁楼。周君有着极专业的眼光与技术，认真的拍摄着。我怕自己照的不好，特让其用我的相机拍了几张，保险吧。对这样一个我从未遭遇过的“大物”，我不想有任何错过与遗憾。

自然，我们也都注意到一个事实——这是从一间棚屋“长”出的树，一棵被“圈养”的树！我们为此而嗟叹。

下楼，道谢之后，周君已自找寻新景点去了，而我却难以就此丢开。独自转过后院，来到圈住老树的砖屋。

屋里分明住着俩老人，请示无疑是形式的，不待回应已自进去。黑洞洞的屋里，生平第一次零距离靠近这样一棵树，一棵需几人合围的古树！摩挲它粗糙而厚重的体温，如同接近一部史书，一种宗教或哲学！这本该是古镇人何等的祥瑞与恩泽，何等的幸运与福祉啊！我仿佛看到无数的光阴在复活，孩童的嬉戏、姥姥的故事、青春的萌动……纷至沓来的岁月，纷至沓来的灵慧，纷至沓来的苦乐啊！自然的，我的脸俯贴着，心里满是想要亲近甚至孝敬的冲动。

再看树身时，赫然钉着铁钉、钻着竹竿，架着楼梯，挂着杂物。树身之后是厕所，树是天然屏风。

呜呼哎哉，我只想为老树一哭！

是可忍孰不可忍！有辱斯文也辱吧！钉子，可恶的钉子啊！树也有生，岂能无痛？此时的感受就如同眼见有人在祖母指尖刺绣！一种钻心的痛，我感同身受！

沿杨家巷往下，所见几树莫不如此：“圈养”！而树身的遭遇，又能好之多少！又有几个是善主！

虽不知这出自谁的构想，但始作俑者，一定爬满世人恶毒的咒诅！这显然是对记忆对想象无耻的玷污，对时间对文化可恶的劫掠与戕杀。

一种痛，还将持续！它是否会像闪电一样裂出火焰，将一些冰冷的灵肉洞穿？！

没有伯乐的千里马必将骈死槽枥！黄桷树啊，这古镇之灵！古镇之魂！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一棵树的食粮！一棵树的尊重！

最美龙门沱

——龙门沱，一个传说的证据。

你身上的结在解开一个

一个

你敞开自己

像明亮的大孩子

在一堆卵石

谛听动容的

圆融或残缺

抚摸古柳的疲惫

了解骨头也是需要休假的

简史

内省的渔港

泊淡

如秋日天气

掮起的繁华是包袱

松开的名利若浮尘

一个码头

抵达的不是岸

是本分

佛音袅袅

捣衣声急

红衣小花伞

圈圈转转都是笑

夸耀着老师的钟爱

妈妈的美

也让一个叔叔

照下江边奶奶

对生活鞠躬的样子

微雨江面烟波浩

墨韵流转渺无极

轻易的你想到时间

想到历史

想到老子道的虚静

谁能说清你的繁衍与生育

如同难以尽数

恒河沙

无量大德

江心岛屿

只有我知道那其实不是岛

是你多年的梦

甚至看得见

高塔飞檐

草木鸟雀

红红的桔苹果

是你指给世人不含激素

无染的灯

而现在

她是被玷污的

不是所有的白都洁净

趾高气扬的白楼

是败类

是污蔑

是残害

是禽兽

而陈姓老人的手

无疑是传奇

千年传说

有了血肉与质地

你我看见鲤鱼飞跃

看见龙与佛

看见自身福气

流浪的想象与祈愿

找到墙

找到纸

飞掠的鹤翅

是笔

传说是美的，龙门沱则是她绮丽的载体与仪容。历史的回声渐远渐逝，也许今日龙门沱就如一位寡居的韵妇，铅华洗尽，淡雅从容。故人读到如烟的凄凉与伤感，而我邂逅了她浩淼的襟怀与绰约。当然，岛上白楼除外，那让人如咽苍蝇般恶心欲吐的物什，龌龊而奸邪。

因为一种惯性表达，对龙门沱之美，我采用了分行形式，请原谅这不伦不类的表述。这只是一次旅历，也是一次心灵记录，我更想尊重内心的声音。或许想唤醒点什么，却绝不为取宠！因此，不伦不类又打什么紧呢！

写到此也是可以收笔的了，却忍不住想要再啰嗦几句，大有刺鲠在喉不吐不快之感。

和周君游完龙门沱及龙中之后已近四时，当时美景当前，不觉时间流逝，不知其饿，是时方感饥肠辘辘。或许出于对路本身的信任吧，相信路是连着路的，也自有其出路。从校大门出来，我们沿古街而下，并不问路径。而结果是路以一倍的“弯曲”惩罚了无辜的脚。

对就餐的地方开始尚有些挑拣，试问几家“光鲜店”，方知白日“梦正浓”。才将高高的视觉一落再落。最后饕餮的地方竟是一家连招牌也没有黑不溜秋的“老匣子”。

饭后已是五时，搭组合的而归。其时车上已坐一少妇，因我们希望司机一路再对古镇作些介绍，这倒勾出女子满腹的牢骚来：“不准你拆，不准你修，四处破洞，日晒雨淋的，怎么住啊？明明听说国家拨钱了，哪去了？修广场，搞水上娱乐！老街呢？百姓呢……”周君也适时表达着自己的观点，认为古镇当重其“古”，要“修旧如旧”，不要舍本逐末。

有一些耳朵是高高飞翔的，并不贴近泥土。而有些话是否属实，也并不想多做考证，那已经超出了一个行者的职能。真亦怎样？假又如何？但一路下来，对一个曾声名远播的古镇，感伤却是肯定的。

古镇自宋以降，日渐繁华。“九宫十八庙，足见香火盛”；“名士翰墨余韵在，阁老遗冢浩气存”；“棉娟丝纺争绮丽，巴蜀名校洒浓荫”；“茶肆酒楼管萧醉，千家竞货百业兴”……昔日龙门之鼎盛，曾有“小香港”“小上海”之美称。如今，“繁华已随浮云逝，徒余流水空多情”。今之古镇，恰似冬日古柳，大有强弩之末之式微。

希望是有的，对那样一个钟灵毓秀，才人辈出，上风上水之地，怎能不怀揣希望啊！怎能任其“泯然众镇”！

唉，为古镇明天祈祷吧，不要辜负了那水，那树，那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