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女铁匠
在那个忍饥挨饿的年代,一个农村的女孩居然做起了打铁的行当。女打铁匠的坚强不屈、任劳任怨、顽强拼搏的精神历历在目,闪闪发光。你执著的追求,不懈的奋斗终于走出乡村,改变命运,实现自我价值,可喜可贺!行文若流水,水到渠成,文笔清新,问好作者。
十五岁那年,当我读完初二时,由于家庭经济拮据,缴不起学杂费,我辍学了,回到家里,跟哥哥们学打谷鎌刀——当下手打二锤。“兰妹崽,摊笼子老哦”哥哥高声大气地喊道。他猛地抽动着风箱,铲一铲漆黑的煤炭在炉灶里,那火苗窜起有半个烟囱那么高!火舌在不停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好像一个小孩在贪婪地舔吃着一颗永远吃不厌的糖!我迅速捆好围腰,双手抡起二锤,哥哥右手拿手锤、左手捏钳子从熊熊的炉火里夹出一块彤红的铁皮,“哐铛、哐铛……”你一锤、我一锤,只见火花四溅,不到半分钟,一块铁皮的笼子就被铸成形了,被摊得又薄、又宽、又平、又均匀。那些四处飞溅的彤红的铁星壳和铁渣偶尔会溅到头上、身上、手上、脸上、眼睛里、脚上等,衣服和裤子被烧得千疮百孔,随时会闻到头发、皮肤、衣服被烧焦的味道,最遭糕的是我的双手十指根底部打满了十多个血泡,每次摊笼子最少一百至两百个,一场笼子摊完,整个人汗流夹被,就好比打了一场篮球比赛,全身各个关节就会痛一个星期左右。每隔两三天,就要摊一回笼子,为了减轻手的痛苦,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戴上手套,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打下去。长期重复这样超负荷的体力劳动,我的双手上有多少条自然纹,就有多少条漆黑的像开满冰口的细口子。别人家花季般的女孩像金枝玉叶、长得细皮嫩肉的!而我这双手看上去真像“闰土”的那双手,心里有一种:“人未老、手先衰”的感觉。久儿久之,我的双手就长满了厚厚的一层老干茧。干茧上面写满了我当年的雄心壮志!趁哥哥们休息时,我便偷偷地拉动着破响的风箱,夹上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放进熊熊的炉火里,待铁烧红之后,再用钳子夹出来放在铁铮凳上用手锤“噹……噹……地打起来……
母亲常常夸我脑子活、心灵、手巧、眼尖、打转身快、人比较聪明又勤快。慢慢地,我学会了打谷镰刀的每一道工序:剪丕子、摊笼子、裹笼子、铸弯、打正身、锉刀口、斩齿、煎火等,最后用棕叶或稻草将十个镰刀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捆为一托。我感到非常好奇:一块九寸长的铁皮,居然会把它铸造成像弯弯的月亮,最后变成一把把闪亮的镰刀。我仿佛看见那些农民们手里挥舞着闪亮的镰刀在稻田里嘻嘻哈哈地收割丰收喜悦的景象……
正当我打得起劲时,哥哥从我身后蹿出来顺手就是两下敲打到头上,我痛得拼命捂着头跑到后阳沟的屋檐下悄悄地落泪。一会儿就没事了,我像一个打不怕的“铁锣汉”,趁炉子旁没人,我又开始噹……噹……那震耳欲聋的铁打声,像一条发怒的汉子,好似在为我诉说着人生的烦恼和忧伤。沉重的手锤,铸炼着我人生的毅志和理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打铁已有五年的铁匠生活,由此,一传十、十传百,乡村十里、百里的人都晓得登云桥出了个“女铁匠”,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手划脚地指着我说:“那个女孩就是我们村的女铁匠”。有许多人不禁感慨道:“自古此人知多少,无愧算是女能人。’’
记得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们家有好多年每天只吃两顿饭,晚上几乎没吃过晚饭,家境非常贫寒,节省只为四个哥哥要订亲娶媳妇。我时常在梦中饿醒,偶尔醒来看见哥哥们打铁后那精疲力尽而又饿得慌的样子,趁大人不注意或睡着了的时候,哥哥就去米柜前偷偷地抓两三把米,搁在瓷盅盅里盛好水,放在打铁的炉灶上那沸气腾腾的空着的锅里蒸上半个小时。不一会儿,那锅里冒出来的白烟闻到香极了,揭开锅盖,只见那雪白的、香喷喷的白米饭冒翻了瓷盅盅的边缘,好像一朵刚盛开繁了的洁白的花菜。端起来几姊妹轮流每人吃一坨饭,那清香、硬郎、散舒、可口还带有一股泥土气息芬芳的味道,吃在嘴里回味无穷。尽管没有菜,但比起那美味佳肴也不逊色,那种苦中有乐的日子,大家吃得喜笑顡开、津津有味。
随着岁月的增长,大姐早已出嫁,我的四个哥哥都已结婚成家了,自然而然地要分家,全家人都是朝着共同的目标,为了集体就像打了一场又一场漂亮的胜仗,到最后已是体力耗尽。我和妹妹是七姊妹当中最小的两个幺姑——“祸驼子”,跟着年迈的父母一起过日子,生活一下子没有了着落,父母满是皱纹的脸上爬满了忧郁的神情。老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拖着长长的、着急的、并很吃力的用断断续续的音调骂道:“兰妹崽——一分——钱——都找不到,嘴巴又好吃,一分钱用出两分钱来。”每当听到这厌烦的骂声,我不禁感到心惊胆战,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我常常自问:“难道自已真的无能、没出息了吗?”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自己挣钱为这个贫穷、可怜、无能的家支撑起来。
二十岁那年,我因男友不争气而分手了,我无路可逃。我准备试着独立打谷鎌刀的决心,并邀请我的姨爷为我编了一个大竹笼子,然后用砖头、碎稻草和泥巴扶了一个斩新的炉灶,家里还有一台旧风箱和旧铮凳,正好拿出来派上用场。我向父母你要了他们用手帕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一点零用钱和我帮哥哥们做下手打铁的血汗钱,筹起来刚好有四十元钱,我已感到心满意足。
我向二哥借来一辆旧山地自行车,飞一般地骑到龙水镇铁货市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穿梭在龙水大街小巷的各个铁货门市,一些过路人对我刮目相看。我从兜里掏出卷尺,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块铁皮比一比,那块铁皮量一量,看看铁皮尺寸的长、宽、厚度合不合适,看准了,就以四毛钱一斤的单价购买了一百斤铁皮,然后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吃力地托回了家。
当人在贫困潦倒时好似越倒霉:不幸的是那些铁皮拿回家不能使用,铁剪剪不动、烧红了却不能弯、而且打起来还会脱层。结果听哥哥们说是买到带钢的铁皮,他们一个个好似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垂头丧气冲进屋里泣不成声,母亲来到床边安慰着我。过后,我和母亲用木棒抬着不能使用的铁皮来到街上的废铁收购点,又以两毛钱一斤的单价亏本当废铁卖掉。算一算,还真亏了一半,我没有恢心,决心再试试。
那一年,我打铁整整打了一个冬天,父亲和妹妹帮着打下手,足足打了五千多个谷鎌刀,堆满了达谷子的达斗,像一座没有尖的山。看着这些汗巴巴的劳动成果,一种充滿成功的喜悦荡漾在我那幼稚的脸上。俗语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使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学校看过的一部电视连续剧《霍东阁》里面的小玉和她爷爷打铁的场面,我深受感动。
二月间,快到收割小麦的季节,我将那些半成品鎌刀陆陆续续加工成成品,弄到龙水镇五金市场去卖。
记得有一次赶龙水,天刚蒙蒙亮,下着毛毛细雨,我用自行车绑好两筐谷鎌刀,沉甸甸的有五百把,我和村里那些卖鎌刀的男同志一起经过飞机坝、耗子口那条熟悉的老路差不多骑了一个小时就到达龙水镇。来到龙水五金市场已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卖鎌刀的摊位排成像两条龙似的。我刚走近,那个绰号叫“红眼睛”的男人(鎌刀贩子)一见到我就喊道:“女铁匠”把你的鎌刀打给我,至于价钱嘛!好说,你的鎌刀比别人的低两分一个,因你的鎌刀弯得不够好,怎么样?”我没吱声,只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从早上一直守到下午两点多钟,偶尔有几个买主同样为讨价还价而终告失败。当买主离开后,我心里非常后悔地咒骂着自己:“该死的,不应该为一分两分钱之间像赌气一般放过一次次机会。”我渴望下一个买主来一定卖掉,然而到最后却无人问津,眼看身旁卖鎌刀的人已所剩无己,再看看那些鎌刀贩子的摊点上,收满了密密麻麻的鎌刀摆得老高,那变了形的篾竹蔗,好像要把摊子压垮似的。我心理好着急!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生失望。
一直守到下午三点多钟,我已感到肌肠漉漉,只听见杂吵的人群中吆喝着一个粗壮而又洪亮的声音:“烧饼哟!又大又香哟!”那无法言喻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不禁连连咽了几口口水,伸手一摸包,空空的身无分文。一气之下,我又将那五百个谷镰刀艰难地托回来,心情无比沉重。
快到家门口,二哥老远看见我就笑嘻嘻地对我吼道:“兰妹崽!有两个镰刀贩子来了,要订一大批谷镰刀,样式要上半截直、下半部要大弯,正好像你打的那种样式”。我不禁暗暗高兴,一到家门口,我将镰刀筐御下来,正好那两个订镰刀的陌生男人从二哥的屋里走出来,他们弯下腰顺手拿起来看,嘴里相互嘀咕着,然后点点头说道:“嗯!就是这种样式。”他们用奇特的眼光看着眼前我这个瘦弱、清秀的女孩,正感到诧异之时,不一会儿,队上附近打镰刀的男人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耀着,他们也将照着我这种样式打。我高兴地跳起来,我和父亲、母亲、妹妹连夜将那些镰刀赶做出来,以最高价五毛钱一个全部卖给了外地做生意的镰刀贩子……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的一个亲舅舅和一个隔房的舅舅的儿子显冬和显文各自提着两斤白糖和水果来向我拜师学艺。我想正好缺下手,就爽快地答应他俩为徒。我很认真、耐心地教他们学打谷镰刀的每一个细节,当他们有时做得不好时,偶尔也会对他们发点小脾气。其中的一个表弟因不堪沉重的体力劳动就半途而废了;另一个表弟学起来比较吃苦耐劳,没学到半年,就回家另立炉灶。
由于现在生产的机制镰刀比较多,打手工镰刀的人比较少了。在农民眼里,机制镰刀始终没有传统的手工镰刀的好用,现在镰刀生意越来越红火,市场上的手工镰刀还供不应求。到如今我的几个哥哥和徒弟们都还在从事他们的老本行,大部分打镰刀的人都买了一台鼓风机和气锤,这样就比较省人、省力、省时。我哥哥他们教的徒弟不计其数,多数是亲戚或舅子的舅子娃儿来学打铁,遍布乡村的各个角落,登云可称得上是镰刀之乡。龙水是中外弛名的五金之乡。
随着改革开放,大批的知识分子纷纷下海,我也毅然加入到打工的行列,我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只身一个人去闯世界,终于寻找到自身的价值。从此,改写了我一生的命运,我经历了多年的铁匠生涯就此告一段落,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