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一本所剩无几的老黄历
一位老人,勤劳、善良、慈爱。文章回忆了小时候在外公家的一个个故事,描写了回到家看到外公劳作的样子,写出了外公的特点。这篇散文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叙事中,融入了浓浓的情感,把外公的爱,把作者对外公的深情,很好地表现了出来。
一晃从老家回来已经十余天了,碰上连日阴雨,家后的小山越发难行了。艰难地翻过小山把儿子送到学校,又到妹妹家报到准备带小侄儿,进门弯腰换鞋的当口,才发现鞋跟、鞋背上全是稀泥巴,就连打底裤上,也是大大小小的黄泥巴点子。
就在那一刹那,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想起外公了,想起回乡在外婆家待的那天,外公裹着那条泥巴裤,一刀一刀地剁着猪草,又裹着那条泥巴裤,守在电磨前磨玉米面筛玉米面,还裹着那条泥巴裤,忙前忙后地给我收拾东西,往摩托车上捆绑……
多年未回乡。到外婆家时,外婆除了忙乎吃喝,就是抹泪。外公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瘦削的脸庞上布满了老年斑,在一旁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笑,不作声地夹着核桃,剥去硬壳,小心地剔掉中间的软隔膜,再把挑出的核桃仁聚在掌心,又拿嘴吹去遗留的碎屑,一切妥当后才递给我吃。
我还真是受宠若惊。记忆中对于外公,我从来都是敬而远之,没有像对外婆那样的绵厚的爱。不光我是,妹妹,还有表弟表妹们,都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外公从不喜欢孩子,不管是他的子女,还是子女的子女,都一样,尤其是丫头片子或是爱哭闹的,更难得他看一眼,扶一把,抱一回。
那时的外公,总是黑着脸,不苟言笑;又好烟,总是砸吧着一铜锅子自制土烟,老远就能闻到那特殊的气味儿,稍靠近就呛得打喷嚏流眼泪。所以,只要看见外公的影子,我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发现打扰他,吹胡子瞪眼外加“爆栗子”,是我们谁也不愿意接受的“赏赐”。于是,只要外公在家,我们要么就逃到山林里去疯去晃,要么就跑到邻居家去玩去闹,家里便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鸡鸣、狗吠、猪哼、牛哞、羊咩。
能跟外公近距离亲近一些的,便是每年梨熟的时候。外婆家晒场边上,外公种了两棵酥梨树。从春天满树梨花开始,外公便时不时地一边叼着他的土烟袋吞云吐雾,一边仰着头细细地看梨花。要是我们偷偷去摘梨花玩,他就像在梨树上另安了眼睛似的,总能抓我们的现形。而到了夏天,满树都是青青的果儿,压得枝子不堪重负,外公便会砍来竹竿,一头插进晒场,一头顶端稍劈开撑住压弯了的树枝。有了春天偷梨花的遭遇,我们自是不敢打未熟的梨果的主意。
夏末秋初,果实熟了,外公便用自制的工具下梨。他砍来长长的竹竿,把顶端竖着劈成几部分作主茎,又划了细篾,就着劈好的几根主茎缠绕,编织成一个手掌模样的竹袋子,主茎上面的头留部分在外。下梨的时候,外公站在树下,手里抓着制好的工具,慢慢伸到目标下面,用留的主茎的头绞住梨的柄,顺着一个方向转几下,梨便掉到了下面撑着的竹袋子里,不至于掉到地上摔碎,也不需要人爬到树上费神。
这个时候,外公是兴奋的,又是和蔼的,我们都能找他讨到好吃的甜津津、水汪汪的梨,即便不敢讨,他也会主动笑呵呵地招手,让我们去筐里选。等把梨抬进屋交给了外婆,他则又恢复了他黑脸包公的面孔。
而另一个亲近外公的机会,则是过年前夕他煮的酒出缸的时候。外公好酒,酒量不是很大,却有能耐从早到晚当水喝。早上人刚醒,还没起床,先就伸手到床下掏出一个酒葫芦,拧了盖儿咪上几口。当兽医在山上人家转的时候,腰里也别着酒葫芦,即便是后来老了到山上放牛,酒葫芦也是必备的家什。晚上上了床,也是照例咪上几口才会心满意足地躺下来。
好酒的外公会自个儿用玉米或是高粱煮酒。这种技艺从何学来,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又把这种技艺教给了二舅。那些年分产到户后,慢慢自家有了余粮,外公便会在过年前自己煮酒,用来招待客人,也为了自己能喝上爽快的高浓度的“头子酒”。那时晚上,一大家人围着一大堆火,柴烧得噼哩叭啦炸响,外公便与二舅合作,给大家表演“乾坤大挪移”,也就是把缸里的酒给移到大家眼前的空杯子里来。明明看着是空杯子,听他们爷儿俩几句糊弄,外加一些夸张迷惑的肢体语言,就听到酒入杯的哗哗的响声,继而闻到浓烈刺鼻的酒香。我们小孩子这时就无比好奇,又禁不住诱惑,总被外公指来尝试杯里的酒是不是酒,是酒酒又如何,还得尝缸里的酒,确定两个地儿的酒是不是一个味儿。现在想来,外公他们的表演跟春节晚会上刘谦的魔术一般上下,该是那个年月农家最精彩的春晚节目。
好烟,好酒,给外公带来了身体上的重创。好酒到一天几乎不进米面,最后人神志恍惚,严重脱肛、便血;好烟到一天只要眼睛睁着,嘴上的烟就没断,最后咳喘、咯血。下人们劝说把烟和酒都戒了,却一直不见实效。直到卧床不起,请的大夫都不愿再给开药,只是问外公是要命还是要死。这话才起了效,外公把烟和酒都戒了,人又逐渐精神起来。那年父亲接他来家玩,我又带他去做了肺部CT,输了半个月的抗感染药,又谋了治疗慢支肺气肿的“人参蛤蚧散”方子,给他炮制了方便携带的丸药,他回去吃了半年多。后来便咳嗽稀少了,也没见咯血了。
这次回乡,即便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舅舅舅妈们还是表现出了父亲母亲同行时的热情。到外婆家的第三天早上,还在五舅家吃饭,二舅妈就从家里来了,说是接我去他们家玩儿,顺口也叫外公外婆一起去。
因了那天小舅刚好请了工收玉米,外婆说家里没人不行,于是,我一个人跟二舅妈去了大舅二舅的家,外公外婆是第二天上午去的。
表妹听说我来了,特地带了女儿宇宇从夫家赶回了娘家。不凑巧的是,当天就下起了小雨,天气阴冷得厉害,只能围着炉火闲聊。大家坐在二舅家的烤火屋里,有一句无一句的扯着。外公依然很少说话,把夹的核桃挑选出来的仁放到炉子面上烘烤,隔一会儿翻捡一下,等透出香了又不烫嘴了,便给我拨拉到一旁,又捻起一颗递给宇宇,等她来接时又把手合上不给,笑眯眯地逗重孙女儿。宇宇又是个特胆大的孩子,嘴巴能说得很,一张小嘴儿把她太爷爷哄得乐呵呵的。即便宇宇调皮得跟猫儿一样上蹿下跳,有时还嚎叫一番,也不见外公皱眉或是呵斥。岁月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根深蒂固的,看着外公带着明显宠溺的笑,想来真是。
我便笑着说起当年偷吃新鲜核桃被外公骂的事情。那年还只有三四岁吧,我家住在低山,从没有见过核桃树,也没见过还带着青皮的长在树上的核桃,更没吃过青皮包裹着的核桃。跟着小舅舅出去放牛,嚷嚷着饿了,他便偷摘了一个青皮核桃给我。我拿着左看右看都不知道怎么吃,就问他,他骗我说跟吃梨一样直接啃就行了。我依言行事,苦得直接把果子给扔了。回家后,正碰上外公从屋里出来,一看我就说我偷核桃吃了。怕打怕骂,所以死都不承认。外公眼睛一瞪,吼着说还不承认,你看你的嘴。我吓得赶快跑去楼梯口照镜子,我的妈呀,嘴唇已经给染黄了,就像得了黄疸性肝炎似的。那次偷吃的后果,除了外公骂,再就是两三天后,嘴唇的那层皮直接给蜕没了,害得几天吃东西都痛。
外公还是浅笑。外婆倒在一旁怀疑还有那样的事,我居然还记得。一时忘形,想起另一件牢牢刻在记忆里的事,便又讲了出来。那是二舅妈嫁过来的日子,碰巧有位来客带着那时还非常稀罕的物件——相机,还是非常老式的那种,照出来的照片要在暗室里冲洗,还不能直接照彩色的,你要彩的呢也行,出来的照片脸蛋上会有猴子屁股似的两团红,不是红衣绿裤便是绿衣红裤,整个颜色感觉就是彩笔描上去的。尽管那样,还是稀奇得很,于是不知谁提议让外公一家照个全家福。还只有七岁多的我印象中到那时为止自己还只照过两次相,自然期盼得很,巴巴地跟着一大群人排位置。可是,很快就憋屈得如秋霜打过的茄子,只能跟当时的准三舅妈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一脸无辜地,又可怜兮兮地,偷望着那一大群能够有幸参加照相的人眉开眼笑,嘻嘻哈哈。
外婆有些好奇,问我怎么没有参加照相,外公倒似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笑容有些凝滞。可惜当时我没有多想,回答外婆说,还不是外公说我是外孙女,不是你们家的人?一句话似撕开了记忆的口子,外公夹核桃的手颤抖了一下便扔下了钳子,也没再逗宇宇玩,而是沉默着站起身,走出去了。
当天吃过晚饭,眼见着雨丝细了些,惦记家里的猪要喂,又担心连阴天,外公便急着回家去了,留下腿脚不便的外婆,还有我。
雨连着下了三天。父亲电话里说腰疼,受不了陪儿子周末练乒乓球的累,便更是急着回家。雨歇那日,赶紧收拾东西要回外婆家。大舅背着东西,外婆拄着一根烟竿当拐杖,我在一旁陪着她。
等我们费神地淌着泥浆从林间穿过到达外婆家时,外公刚好来开后门,说是猪没有吃的了,在地里打猪草,远远就看见我们下来了,特地回来开门。说这话的时候,外公很平静,可望着他的我,却是强忍着泪没有让它们滚出来。外公哪还有人样儿?一双帆布的火车头鞋全是泥,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裤子从下脚边到膝盖也全是黄泥巴,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膝盖以上,包括黑色的外套上,甚至是额头、帽子上,也沾了一些或大或小的泥团。那都是他老人家没得法,在稀泥巴地里寻猪草沾的。
而我们进烤火屋刚坐下,外公就忙着在一旁剁猪草。窗外隔着一条小路就是猪圈,听见熟悉的刀剁砧板的声音,饿极了的猪们便开始大呼小叫,一声紧过一声。这些声音犹如晨钟暮鼓,一下一下,全敲在我的心头,眼前晃动的,只有外公身上的黄泥巴,还有那只青筋毕露如虬枝的手扬着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去喂猪的时候,外公左手拎着装猪草和玉米面的筐,右手拎着泔水桶,顺着厕所旁边高低不平的湿滑的小路,吃力地往猪圈那儿走。赶紧抢着跟过去夺下筐,又要夺桶,外公却是不许。
看着外公喂了年猪,又一下一下地取关接槽猪的猪圈门板。那是用木棍围起来的一个简易猪圈,门也是一块块板子叠起来的,猪粪全积在圈里,不像专门的猪圈屋,地面都是水泥的,猪粪全排了出去。这样子的猪圈,喂起来麻烦得多,取下木板后,还得小心翼翼把添了食的食槽放进猪粪相对较少的地方,守着猪吃完了,再把食槽取出来免得猪们把粪刨进去,最后把木板一块一块叠起来堵上门。整个过程,外公做得吃力得很,毕竟已经是八十三的人了。
外婆在一旁说自己的腿今年连走路也不行了,打猪草、喂猪、挑粪浇菜、背玉米土豆回家,这些事全是外公在做。据外婆说,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个连油瓶子倒了也不伸手扶起来的主儿,那时做兽医的他,只知道在山上给农家骟猪骟牛骟马,乐得逍遥,回到家里,除了抽烟、喝酒、喝茶,便是侍弄那种土烟的一亩三分地儿。倒也是,小时候经常见外公把土烟叶晾在屋檐下的绳子上,不时还去揉搓一番。许多事都存在变数,想不到老了老了,外公却是越过越苦了,估计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
吃过午饭,大舅走了,外公仍穿着他那身泥巴衣服,忙着到屋后檐下取玉米提,都是母亲说了要新鲜玉米面,两老便如接了圣旨般全记在心上了。等我们下完玉米粒,外公又忙着开电磨磨玉米面,把磨好的面用细筛子筛了,取留下的黄澄澄的糁子装了一大袋,说是那样的蒸起来又香又好吃。
当天晚上,因有便车我急着要走,外公帮着给我收拾箱子、包和蛇皮袋子,东西装了一大堆。外婆一直叨叨地叮嘱着,外公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含着笑。想着冬月初就是外公的生日,尽管知道外公不可能离家到我们家过寿,还是邀约着外公跟我一起走。这次外婆倒是没有拦阻,只是望着外公。外公沉默了好半天,只说他就不跟我走了,人老了,怕是以后也到不了我们家了,除此之外,竟说不出别的话来,而眼睛里,满是那种生离死别的哀伤。
等我临出门告别的时候,外公还穿着那套满是黄泥巴的衣服,正就着昏黄的灯光,帮着小舅往摩托车上绑我的大包小包。而他的身后,被炊烟熏得黑黑的墙上,钉着一本老黄历,凄冷的北风从洞开的门洞卷进来,吹得那所剩无几的一薄沓黄旧的纸,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