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孤独飘过窗

比烟花绚烂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1-26 17:19 责任编辑:中天香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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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悼念史铁生的文章,让我们对“死”与“活”的概念有了新的认识,来不及告别,就去思念吧!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谁是谁生命的转轮,只愿在天之灵,不要忘记苟活的思念者吧!欣赏!问好作者!

今儿是小雪,雪花果然就簌簌落下,夹杂着呼啸的寒风。大风摇落了挂在枝上的最后一片黄叶。加着杂物,活着雪粒,在狂风鼓荡下,在半空中狂舞。一下子向上飞升,一下子又向下堕落。最后,如一群迁徙的鸟蜷缩在一起,打着漩涡,窝在了低洼处。

寒意浓浓的夜晚,重读歌德的《年岁》——

“年岁是一些最可爱的人,曾带来昨天,又带来今天,我们年轻人就这样度过,最最可爱的安乐的光阴年华。但以后,年岁就突然变心,不再像过去那样的悠闲,不愿再赠送,不愿再出借,它夺去今天,还夺去明天。”怔忡了半天,有些悲怆。

透过窗,看墨色的夜,其实思维也是墨色的。总感到几十年来其实活的漫不经心又漫无目的。日复一日的继续着忙碌,在忙碌中碌碌无为。似乎每天都在匆忙间睁开睡眼,一直匆忙到精疲力竭地入眠,于匆忙间耗尽华年。往昔的时光留在了哪里?活着,哪里会是尽头?

曾不止一次的想到,人之将逝,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寿终正寝抑或痛苦不堪,安详逝去或者心有不甘?一度读史铁生的《灵魂的事》,说实话,晦涩难懂。这个命运乖舛的人,带着重重疑问和解答去审视灵魂,答案自然是没有的。也许思考灵魂的贵处,只能作为一种慰籍性的过程,是不会有什么终极结果的。

也读到他妻子陈希米的文章《让“死”活下去》。这个华夏出版社的翻译、编辑力求用平静的文字,写和丈夫相处的种种细节,夫妻恩爱、情深意笃的过程。写她在丧夫之后的悲痛,无穷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你给我一滴眼泪,我就看到了你心中全部的海洋”。感情的至高境界莫过于此。像这样的文字当然希望可以没有。

但如若没有,人间何其荒凉。

一个相依为命的人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在天在地,永不相忘”的誓言犹在耳畔,斯人黄泉路上,哽咽而去。“除你以外,在天上,我还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无从爱慕”。她以《旧约诗篇》里的句子作为题记,在倾情歌哭自己的命运,以及人去己空的畸零人生。

记得史铁生去世几天后,她在他60岁的纪念会上说到:

“死,是我们两个人几乎随时调侃的话题。记得1997年,我们在普林斯顿大学,草坪上,一个孩子在捉萤火虫,他向往地看着那个孩子,对我说,你记着,有一天我死了,那个孩子,你肯定认得出,就是我”。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他在那一世如何,没有人知道。但随着一些悼念文字的出笼,以及对早年成名作的重新推介和颂扬,他几乎被捧上了神坛。裹挟在追忆和追捧之中,她已被刺眼的光芒彻底遮蔽了,连最次要的配角都不如。

人走了,“孩子”再也不见。一年后,她的悼念文字见诸报端,字字泣血,催人泪下。那是拿生命写就的书信。陈希米依旧活在这个世上,远未进入老年的她曾经付出了什么,今后将面临些什么,无人提及。没有人为史的遗孀提供必要的关注和关怀,没有人有兴趣去讨论可怜的女人所作出的牺牲。

当年,身患重病的史娶了身体健全、年轻美貌的陈希米,一段曾经是多么美好的文坛佳话。“一个年轻女子撩着门帘背光而立,身上同样散发着好闻的地坛之味。她就是史铁生的新婚妻子陈希米。这位姓名带着音乐之声的太太很年轻,很美丽,很温柔,很明朗……”许多年前,《我与地坛》的责编、《上海文学》杂志社姚育明女士回忆的画面依然清晰。如今,陌上尽是看花客,真赏寒香有几人?人们给予她丈夫在文学界那么高的地位和口碑,可是,谁知道她内心的无依无靠和孤傲苍凉,谁知道她如何去度过残存的岁月沧桑?

弥漫着寒冷,天空中,很少望见飞鸟,它们早已展翅飞到温暖的南国去了。黄叶却是有的,它们躺在泥土上,心中的寂寞无处安放。叶子,注定离不开大地的怀抱,只能以卑微的姿态仰望天空。

她是最不喜欢下雪天的,也不喜欢大红色的女人。她的丈夫,在乡下工作了近十年。调动到城里的第一天晚上,和庆贺的人们去喝酒。才到新单位,自然要舍命陪君子。他走时说:别锁门,我今晚估计回来迟。

她说,那夜的雪可真大。不知为什么,也特别瞌睡。一夜梦不断,人不醒。梦里,他们在结婚,大红的花轿,大红的衣服,大红的盖头,那么多没有见过面的人来闹嚷。她奇怪自己去世多年的爷爷也在“吃酒”,还有村里淹死在沟渠里的小翠……

天亮了,白雪茫茫一片,她忽然才意识到他一夜未归。叫醒熟睡的儿子,踏着咯吱咯吱的冰雪,跌跌撞撞的跑到姐姐家里。人们四处寻找,也不见音讯。因为是新调动的人,其他人也不很熟悉。没有手机,没有电话的年代。单位派人沿路询问,一起喝酒的同事到处疯跑,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夜里酒醉后她不知道怎么去了铁路边,被火车撞死在铁轨上。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搜遍全身,没有任何提示身份的东西。第二天张贴了启示,也无人认领尸体。尸身据说久被一块红布包了,放进简易的棺材,埋在对面荒山上。小小的坟头,占据着一片人间的荒凉与沉寂。

三天后的夜里,姐姐姐夫们陪她到了坟边。她一步一步爬到坟前。她说,我真恨他,真恨他,真想一把他从土里撕扯出来问一声,为什么抛下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个字腿腿都没有留下……

后来的日子,是语言无法形容的艰难。夜是如此的漆黑,家是如此的阴冷。她说自己胆子小到夜夜睡觉不关灯,胆子大到每个夜晚不锁门。她至今惦念着他走的时候说的话:你不要锁门。她总觉得,某一天他会推开铁门,站在她的身边,笑吟吟的说,给咱做些洋芋面。

邻居家男人,一段时间,趴在墙头上窥视,她说自己睡不着,就冲出去大骂。邻居的老婆说她勾引自家男人。她说,没有头前那个人,连不是人的人都欺负你。她说,我就这么守着,今年已经11年了。七岁的儿子已经是高三的大小伙。当年二万块钱的账务,山一样的沉重,也一分一分的还完了。

她说,我有时候就恨自己,觉得自己命不好。但我也恨他,只给了我八年的婚姻,还给了我一个寡妇的多半生……

我看着她,已花白了的双鬓,满是黑斑和疙瘩的瘦脸,写满思念和疲惫的眼睛。无语。世俗如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磨去了青春,磨完了温情,磨灭了向往,不在其中,不知滋味。

逝者终已去,存者长歌哭。过世的亡灵带着殷殷思念走了,活着的人把痛苦全部囤积在此。还能怎么办?

既然来不及告别,就去思念吧。

只是,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谁是谁生命的转轮。前世的尘,今世的风,无穷无尽的哀伤的精魂。

惟愿尊敬的人们,愿在天之灵,不要轻易忘了俗世中,还苟活着,一个个被抽尽了青春的——孤独女人。

附史铁生给妻子的诗歌:

希米,希米

我怕我是走错了地方

谁想却碰上了你!

你看那村庄凋敝

旷野无人、河流污浊

城里天天在上演喜剧。

希米,希米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谁跟你说我在这里?

你听那脚步零乱

呼吸急促、歌喉沙哑

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

希米,希米

见你就像见到家乡

所有神情我都熟悉。

看你笑容灿烂

高山平原、风里雨里

还是咱家乡的容仪。

希米,希米

你这顺水漂来的孩子

你这随风传来的欣喜。

听那天地之极

大水浑然、灵行其上

你我就曾在那儿分离。

希米,希米

那回我启程太过匆忙

独自走进这陌生之乡。

看这山惊水险

心也空荒,梦也凄惶

夜之望眼直到白昼茫茫。

希米,希米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

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听那光阴恒久

在也无终,行也无极

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