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的日子
一位勤俭善良的伟大母亲,一位令人尊敬的前辈,在亲人的爱心关爱下,静静地走了,但她身上体现出的优良品质,却永远留在了亲人们的心中,请作者节哀顺便,顺祝老人家一路走好,天堂安息。文字朴实,描述详细,问好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写在前面的话: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但在我心中,她是没有谁能替代的。我爱我母亲,母亲去世,我悲痛万分。今贴出我的《母亲最后的日子》,致以沉痛的哀思。
1、母亲病了
10月6日上午,我约了几个宣城的朋友到家乡垂钓。把塘口安排好之后,就回家看望母亲。母亲不在家里,我以为又是去农场卖菜还没有回来。问弟媳,她说:舜龙陪奶奶“吊盐水”去了。
几天前,我回家过中秋节,母亲那天就在床上躺着,问她,她说早晨去农场买菜累了,休息一会就会好。母亲中午也起来和我们一起过节的,还喝了一小杯白酒。我便没多在意,现在想来,母亲那时已经病得扛不住了。
我们村上的人只要身体不舒服,都是先到村卫生室看病。卫生室只能给病人常规的针药,用了不见效果,才去镇卫生院或者县城医院。母亲“吊盐水”也是在村卫生室,已经5天了。虽然距离不远,由于母亲年老体弱,每次都是侄儿舜龙用电瓶车接送。我问是否到医院检查过?弟媳说,母亲不肯去检查。
母亲是胃部难受,大便不通,浑身无力。吊水回来,我说陪她到医院检查她还是不肯。我耐着性子哄着她,总算勉强同意。我立即联系车辆,下午送她到郎溪县医院。门诊检查发现,母亲颈部有一个肿块,是淋巴瘤。母亲没有说过,我从来也没有注意到。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母亲很不情愿。但被我们安排好了,她也只能悉听其便。
一住进医院就开始打点滴。母亲的手臂枯瘦,粗糙黢黑的皮肤下面,血管细弱,血液也不丰盈,护士半天确定不了进针的地方。一连挂了四瓶水,到夜里十点多结束。
晚上十点后不给进食,第二天凌晨要抽血做大生化,还有大小便常规化验,之后要进行B超、心电图、摄片等系列医技检查。我在医院附近一家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想让母亲晚上住得舒服一些,征求医生意见被断然拒绝。
表妹来香和我一道陪母亲去医院的。她说她晚上陪母亲,叫我在宾馆睡。考虑大小便,我照顾母亲也不方便,只能如此。
B超检查要等到第三天上午才能进行。第二天的检查结束后继续吊水。来香有事要回去,弟媳和侄儿上午过来探望。我说没有什么事,你们都回吧。
下午我把母亲带到宾馆,让她洗澡。洗澡间地面积水,我担心母亲滑倒,想帮她洗。母亲坚决不肯,叫我离开。我搬了一张方凳,让母亲坐着,自己淋浴。母亲洗毕,在宾馆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脸色好看很多,人也精神不少。这时,她的生活怎么安排就不完全听我的了。随着身体有所好转,母亲倔强的性格又体现出来。
本来说好晚上我们一起住宾馆,现在她坚决不同意。她要到病房住,让我一个人住宾馆。我开始以为是玩笑话,后来她越说越认真,并且站起来要自己走。我过去扶她,她推开我的手,语气严厉坚决。我不敢硬拂她的意。母亲如此选择且决绝,我想大概是想让我休息好一点吧?或者是因为这宾馆条件再好也不能住一辈子吧?
我说我陪她住病房,她不许。我只好作罢,再叫来香陪她。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按照约定时间检查完毕,我问医生,母亲情况如何?医生没有明确回答,说还要作进一步检查。我离开医院,回学校上班。下午再赶到郎溪。母亲病情并未好转。我说,晚上开个房间,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母亲还是坚决反对。我没有办法,不得不说:妈,来香两天没有睡觉了,能不能让她休息一下?
母亲依然固执的说,我就在医院住,来香陪我,她又不是旁人?从交谈的片言只语之中我才知道,母亲有点生我的气。我劝她来检查,她以为很快就回去,现在三天了回不去,她很烦恼。
晚上我找了一个桑拿住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一早就到医院陪母亲做B超、做CT。
翠子上午也到医院来看望母亲。我叫来香回去。总算说好晚上大家都住宾馆,我开好房间,匆匆赶回宣城。
母亲颈部的淋巴瘤,医生的意见是没有治疗价值,胆囊炎也不太严重,血压不稳,腹胀难受怀疑是胃肠有问题引起的,但一直不能确定原因,还要继续住院治疗。
母亲最怕花钱,她平时生活十分节俭,有时子女给她买一件新衣她都要念叨半天,说钱花糟了。母亲去世后,我们从她衣箱中翻出16年前父亲去世时我们戴的孝手巾。母亲将孝手巾洗得干干净净,一直保留着,是想让我们再用这些为她戴孝。为了稳定母亲情绪,我告诉她,治疗费用新农合可以报销,手续都已办好。她将信将疑,依然担心要花很多的钱。她叹息着说道:看病都不要钱,国家哪有那么多钱?
10月10日上午,母亲住院的第五天,科室主任和主治医生根据各项检查报告开始会诊。初步诊断为胰腺上长了东西。这是来香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也说不清楚到底长了什么。10月11日早晨,医生通知我们办出院手续。我还没有赶到医院,妹妹在电话里说,医生叮嘱回家弄一点好的给母亲吃。我当时鼻子一酸,泪水差点就要流出来。母亲辛苦劳累到今天,难道真要……?
我见到母亲时,觉得她病情严重多了。母亲表情痛苦,把头埋得很深,仿佛是不让我们看到她的难受。
下一步怎么办我心里也没有底。妹妹说她那儿有一个老医生本事大,把母亲带到她那儿去看看。这样也好,妹妹最近在家也没事,正好照顾母亲。我叫车直接把母亲送到妹妹住的赵村,找到老医生。老医生检查得很仔细,也看过我们带去的CT和X光片。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胰腺癌。我心里虽然凉了半截,但误诊的情况也很多,心里依然抱着很大的希望。老医生给母亲开了三副中药,他说,吃过了再看情况。
我把母亲在妹妹家安顿好,和她告别,安慰她好好养病,我说下个礼拜二再来看她。母亲说,没有时间不要跑来跑去。
2、转院
这段时间确实很忙。学校的事不说,还有宣师同学毕业30周年聚会我也在参与筹办。再忙我怎么能放下母亲!我只希望在母亲身上能够出现奇迹,至少病魔不要把母亲折磨得太痛苦。
在泾县同学聚会的三天里,我每天早晚电话向妹妹询问母亲的病情。有时也和母亲直接通话,但母亲岁数大了,手机里听不清楚我说什么,我只能遗憾地挂断。
10月15日晚,我再次拨通妹妹的电话询问母亲的情况。妹妹说母亲很难受,昨晚一夜未眠,白天只睡了一小会,不想吃东西。
第二天,我到广德看望母亲,几个同事听说了,非要和我一道去。我们十几个人,3台车,上午10点40分到赵村。母亲在床上躺着。我告诉母亲,我的同事从宣城来看她。母亲意识清醒,却无力说话,她用手势表示谢意和歉意。
母亲病情明显加重。身形消瘦,脸色蜡黄,尤其嘴角更为明显。我在网上查找有关胰腺癌的症状,基本吻合。我问母亲是不是很疼痛,她只说难受,不说疼痛。我和妹妹、妹夫一起找到开中药的老医生请他想办法,希望减轻母亲的病痛,增加体能。我说准备把母亲接回去,在妹妹家总不合适。等身体硬朗一些好坐车回家。
老医生开的药,乡村医院受控制,没有卖的。妹夫立即骑车到邱村医院购买,然后请医生到家里来吊水。医生不能一直守候在旁边,他还有事。就教我如何换瓶,如何拔针。
我守在母亲身边,看见她时而眉头紧皱,牙关紧咬,时而艰难地变换睡姿。我说,妈,你要是疼痛难忍你就说一声。我叫医生给你打止痛药。母亲摇摇头。
母亲在妹妹家已经呆了5天。为了让妹妹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陪护母亲。母亲一夜未眠,呻吟不止。这几天母亲一直是这样。她夜间解手,自己悄悄的起来,不惊动我。她呻吟厉害了,我就坐在床边。母亲说,你睡。你不睡我也还是难受。她生怕我们受苦。我只好听母亲的,她的意识太清醒了,免得她烦恼。即使躺下我又怎么睡得着?
我们没有把病情告诉母亲,其实这段时间已经完全放弃治疗了。现在还在熬中药,打点滴,不过是从心理上给母亲生的希望,给我们自己一点安慰罢了。这样的选择对我而言是非常痛苦的。我一直想把母亲带到宣城去住院治疗。一来我能获得良心上的宁静,二来也是希望发生奇迹。
第二天一早我就从赵村赶往宣城,将母亲在郎溪医院做的CT托一个熟人找市医院普外科唐主任查看。唐主任看后,认为片子不清楚,不能做出判断。他建议把母亲带过来重新检查。这正合我的心意。
母亲在中斗村、在李家生活了一辈子。我想应该让母亲回到中斗村,回到家里歇一夜,再到宣城检查。我已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母亲此去不能生还,算是母亲生前与李家宅院作最后的告别。我立即通知弟弟和妹妹,接母亲回家。晚上,把姐姐和姐夫也叫了过来,和母亲见面。
夜深了,安顿好母亲,我走到院门外边,抬头北望,天空寒星闪烁。这时一道烟雾从母亲住房后边,由东向西轻轻飘过。我寒毛直立,头皮一阵发麻,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10月XX日上午,我把母亲接到宣城,住进市人民医院。妹妹和弟媳一道陪同过来护理。所有的检查都要从头来一遍。母亲问,还要查什么?我安慰她说,现在检查是看看病情有什么好转,不能怕麻烦。她点点头。心电图和胸部X片依然比较正常。我当时都不知道是正常好还是不正常好。第二天上午还要做CT。我就希望再检查时突然发现新的病症,哪怕也是不治之症。
晚饭后,妻子去医院看望母亲。回来告诉我,妹妹和弟媳说,如果明天CT检查出来确定是胰腺癌就回去,不看了。
我曾听说不少农村老人,在得了癌症这类不治之症之后,就放弃治疗回到家中,直到最后活活疼死。想到那样悲惨的情景,我的心不禁瑟瑟发抖。生死的事情我已看穿,即使是我最难割舍的母亲。但是如果在临死之前还要生生忍受疼痛的折磨,这将如何承受得了?我的想法是如果确诊是胰腺癌,也要在医院住下去,以确保减轻临终前的痛苦。
3、生死赌一回
10月19日下午3点多,我取回母亲的CT报告。科室主任和主治医生立马会诊,确认是胰腺占位。我问可不可以保守治疗?医生说,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法。我又问可以摘掉吗?医生告诉我,从CT看,占位在胰腺尾部,切除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是手术风险很大。一般来说75岁以上的老人,医院都不主张手术。
不做手术,母亲大约能拖到过年,也就是二三个月左右。母亲的疼痛最后只能靠麻醉解决,甚至根本无法解决。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我告诉医生,我想给母亲手术。医生问我,你子妹几个?提醒我们商量一下再决定。我和弟弟通电话商量,弟弟说由我决定。我说做手术,弟弟表示同意。
母亲体质不好,需要补充营养,做术前准备。
下午,我单独陪母亲的时候告诉她,这次看好了再回去。她点点头。
妹妹和姐姐坚决反对手术。认为母亲这么大年纪,不忍心开一刀,让她受罪。我和弟弟也不忍心,但是我们又怎能忍心病痛折磨母亲?面对眼前现实,我不得不忍心取舍。
晚上,我忍着心中的疼痛,流着泪写了《给母亲》一诗。
下午,我跟您说
这次病不看好不回家
母亲,您那微微的一个点头
让我心痛
您已经84岁了
把您推上手术台
我不知道
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听说村上不少老人
在癌症确诊之后
便放弃治疗
他们临终之前的痛苦之状
我无法忍受在您身上重现
小时侯,我就好赌
您曾多次责骂我
逼我改掉坏毛病
这次,我是拿着您的生死作赌注
母亲,不管输赢
让我再赌一回
如果我输了
我情愿背负弑母之罪
用我的一生
跪在您的坟前救赎
——聆听
您的责骂和教诲
在母亲手术准备期间,我和弟弟通过电话反复商量母亲后事的安排。我们把能想到的事都预先做了谋划。弟弟在老家负责准备母亲的后事,我在医院负责母亲的治疗。
有一天下午,弟弟可能是喝多了酒,打电话给我,说,父亲那时候要是给他动手术也许会多活几年。那时候我们太穷了,现在一定要给母亲治疗。他说得非常动情,声泪俱下。其实,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住进医院的第5天,母亲的疼痛加剧,整天整夜不能入睡。妹妹护理的难度加大,我第二天下午请医生给母亲开止痛药,当晚才安静地睡眠了一宿。
经过几天的调理,母亲身体状况不断好转。我和医生商量手术日期。初步定在10月26日。
有时我也想把手术日期推迟一点,让亲人都能来和母亲见上一面。但母亲的病情不容延误。
4、伤痕
由于母亲体内蛋白偏低,手术日期推迟到10月29日进行。正好之间有双休日,侄儿、外甥和外甥女分别从南京和杭州赶过来看望母亲。弟弟、姐夫和大侄儿也在手术之前过来探望。
28日上午,接到医院通知,要我们下午2点办理签字手续。我们兄弟姊妹4人(姐姐身体不好,由姐夫代替)全部到场。医生给我们分析了各种风险,妹妹控制不住自己,当场痛哭流涕。我们已下定决心,冒99%的风险为1%的希望博一次。我们先后在通知书上签字。医生说,这么大年纪要能闯过这一关也是奇迹。
表妹来香听说母亲第二天手术,当晚赶到宣城和妹妹一起陪伴母亲。我把要做手术的情况给母亲作了简短的说明。告诉她要和医生配合。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惧怕。
我们在不安和满怀希望中度过了一夜。29日上午8点38分,母亲进入手术室。弟弟、妹妹、姐夫、来香和我在手术室外面等待。10点20分左右,医生通知我进入手术室。母亲的腹腔已经打开。主刀医生是一个熟人。他告诉我母亲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不能切除的地步。我忍住悲痛,点头同意放弃手术。我签好字出来把情况告诉大家,妹妹们立即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安慰大家,这样我也甘心了。后来,主治医生在出院记录中写道:“在全麻下行剖腹探查术,探及肝脏VI段直径约0.7㎝大小质硬包块,脾脏多处直径约0.5㎝大小质硬肿块,胰体上方多发肿大淋巴结,胰体尾部及胰颈部见质硬包块,活动差。考虑胰腺癌伴腹腔广泛转移……遂决定行开关腹并取淋巴结活检。术后病理胰腺前方及横结肠周围组织内均见转移性腺癌。结合免疫组化标记结果,符合胰腺癌转移。”
11点多,张国芳、肖春兰、杨福根相继到来。他们得知情况后都潸然泪下。
天色灰暗,窗外下起小雨。我们在复苏室外等待母亲醒来。12点30分左右,医生通知我们把母亲转移到病房。
汪家才、刘家发、平子和兴旺表哥、还有不少朋友和同事纷纷打电话询问手术情况。我只好说手术结束了,母亲已经回到病房,人苏醒过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些关心母亲的人们说些什么,我不断表示感谢!
母亲依然在生死线上徘徊。和医生交流得知,母亲要是能挺过一周,还能活几个月。
想到她老人家还得经受病痛折磨,我不禁五内俱焚。
晚上回到家,写了《伤痕》一诗。
当年,父亲患直肠癌
我曾选择保守疗法
不到半年
父亲就去世了
选择保守疗法
其实是穷得别无选择
这是16年前
痛,一直在心头
无法掩埋
最近,母亲患胰腺肿瘤
我苦求医生
将84岁的老人推上手术台
当得知这一刀
开得毫无意义,甚至愚蠢
刀锋从母亲腹部
划到我的胸口
难以愈合的刀痕
死死勒住我的心
5、回到中斗
我们子妹几个轮班照顾母亲。在刀口恢复的头几天,整天整夜吊水,一刻也离不开人。每当夜深人静,母亲看到我们还守在她身边,总是说,你去睡。
有一次,下半夜了,室内的灯光已经关闭。借助窗外的光线,母亲看见我坐在床边。说,下半夜了吧?你回去。我说,不回,我陪你。她又说道,你在我足头睡。母亲见我不肯,就说,你不睡,我哪睡得塌实?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母亲到了她生命的最后关头居然还是这样呵护着我们。
11月6日上午,我们为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虽然母亲的病没有治愈,但她老人家能再次回到中斗村,能够看一看她和父亲创下的家业,看一看乡亲们,也是她今生与这个村子存在着有始有终的缘分。
从宣城回郎溪,我特意从南丰经过。我想让母亲和小舅见见面。母亲一共姊妹四人,大舅和大姨娘已经去世多年。我到小舅家门口下车一问,小舅居然也在医院吊水。半个月前,小舅的手指被车门压伤。我到南丰医院找到小舅。听说母亲来了,小舅立即叫护士把针拔了来看母亲。
小舅一声“姐”刚出口,两位老人立即老泪纵横。我们在旁边也不禁一腔辛酸,满眼含泪。
中午近12点,我们到达中斗村。车一直开到家门口。我把母亲抱下车,放到她自己的床上,母亲似乎露出一种轻松的表情。庭祥哥和小乔姐听说母亲回来了,立即前来看望。母亲用手示意他们。
中午,妹妹给母亲喂了一点炖豆腐。下午,我和母亲告别的时候,安慰她:能吃一定要吃一点,想吃什么叫我们买。营养跟上了身体才会好得快。母亲点点头,并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不要总是往回跑。
母亲回到中斗村,意味着弟弟和弟媳将承担更多的护理。母亲平时跟弟弟弟媳一起生活,给他们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作为兄长,我内心非常不安。临别之时我告诉他们,每个星期六星期天我回来照顾母亲,其他时间你们分个工。
11月9日(星期五)中午,我回到中斗村。我问妹妹,母亲回家后的饮食和疼痛情况。虽然在电话里我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但终归不放心。
好在母亲还能够吃一点流质的东西,疼痛感也没有明显加重。和母亲交谈,感觉她口齿比原先模糊很多。她说上午陆老师的家属和我姐姐的婆婆来看过她。她意识非常清醒,还想告诉我一些其他的事情。但有些我还是弄不明白。怕她累着,我只好点头表示听懂了。
母亲现在依靠早晚一粒止痛药控制疼痛。到了夜晚,母亲的疼痛明显加重,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20点左右我给母亲服了止痛药,呻吟依然不止。我开始以为药性还没有发挥作用,但是直到凌晨,母亲的呻吟声越来越大,甚至不断喊着“我的妈啊!我的娘啊!”。声音撕心裂肺,在凌晨的寂静里听起来格外揪心。我起来询问,母亲只催我快睡。
我坐在床边。哪能睡得着?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和急促的呼吸,我一直在考虑是否增加给药剂量。妹妹认为止痛药吃多了不好,一直坚持每天两颗。现在还能管得了好不好吗?只要能够减轻母亲的疼痛就是最好的。
凌晨4点,我给母亲一次服了两颗止痛药。十几分钟后,母亲的呻吟渐弱渐止,我才上床。第二天凌晨2点多,母亲又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我坐卧不宁,挨到3点半,问母亲要不要用止痛药,她点点头。服药之后,并没有什么效果。我不敢继续增加给药剂量。家里只剩最后六颗止痛药,如果到医院不能顺利开到处方,母亲再要疼痛起来就没有药来控制。听说胰腺癌夜晚比白天疼痛得厉害。我希望天亮之后母亲的疼痛能够有所减轻。
母亲病倒之前,如果有菜卖,凌晨三四点钟是她起床的时间。收收捡捡到5点多出门。一直要到9点钟左右才回来。据说农历八月十三,母亲还去了农场卖菜,八月十五就生病了。想到这些,我心里有无限的愧疚。
早晨6点多钟,母亲逐渐平静下来。我的心才稍稍放稳。7点钟,给母亲喂了小半碗稀饭。母亲又累得直哼。
我决定下午回宣城,第二天一早去医院为母亲开药。
几个朋友同事听说我周末回来了,赶过来看望母亲。他们安慰我不必太伤心。我现在哪还有什么伤心不伤心的。原来把母亲转到宣城是想治好母亲的病,后来只想能够最大程度的减轻母亲弥留之际的痛苦,现在我甚至想过母亲早点解脱。
其痛何如,其谁能知?
6、安息,母亲
第二天去医院开药之前,我电话询问母亲近况。表妹来香说,昨晚已经吊不进去盐水,人已经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不吃不喝。我把情况跟原来的主治医生描述了一下,他说,已经没有几天了。医生这次开得是吗啡。我立即赶回郎溪。母亲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管村表哥表嫂和表姐正来看望母亲。我赶紧将新开的药喂给母亲吃。她已经不能吞咽。我喂了她许多葡萄糖水,药丸似乎才咽下去。
和母亲交流,感觉她还清醒。就是喉咙里痰多,呼吸十分困难。母亲非常难受,总是不断把手拿出被子。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是怕热。
11月XX日上午,母亲的大孙女婿从天津赶回来看她,我的儿子梦龙也从合肥赶来。他们喊她的时候她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双眼。生病之后,我从来没有看过母亲的眼睛这么明亮。
下午我和儿子回宣城,一是为母亲准备后事用的烟酒,二是安排一下学校的工作,打算第二天下午再回来陪母亲。我和母亲告别,母亲依然和我点点头。
晚餐,我喝完一杯酒,又斟了第二杯。酒杯忽然被我的袖子抚落桌面摔得粉碎。我心一惊。对儿子说,看来你奶奶熬不过今晚。这只是随意冒出的一句话,我也并没有当真。谁知凌晨4点16分接到弟媳XX母亲不行了。于2012年11月14日凌晨4点10分,母亲心脏停止跳动。我立即起床,洗漱完毕,出门拦一辆出租车于早晨6点多赶回中斗村。
母亲离开人世之时,我在宣城,弟弟还在上夜班。弟媳和妹妹守在她身边。两个女子在母亲断气关头,真不敢想象她们当时的惊慌失措。
我站在床边。抓着母亲的手,感觉余温犹存。母亲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我甚至有一种母亲还没有离开我的错觉。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去世之后,姐妹弟媳收拾母亲的箱子。发现她早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寿衣和鞋帽之类。姐姐妹妹几天前还在为她准备这些东西。这越发使姐妹们更加伤心。
母亲生前一贯节俭,不事张扬,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虽然母亲事先没有交代我们如何操办她的丧事,但根据她老人家的性格,我们将母亲的丧事从简办理。一般亲戚、村邻、朋友和同事礼金一律不收,也不大操大办。也许这在活人们的眼里看起来不够隆重,但我以为这是母亲最能接受的做法。
第一天,许多人来吊孝。从宣城过来的人,我要不断用电话指挥行走线路,甚至还要到村庄外面的路口去迎接。最多的一拨一次来了9部车,10个单位,40多人。因不收“礼金”,又要费许多口舌解释。
第二天,道士和乐队过来了。道士为母亲开办了道场,乐队不断吹奏,哀乐阵阵。晚上哭灵一节十分感人。我跪在灵前烧纸,其余子孙全部跪在哭灵人的后面,哭到动情之处,不断有人到前面给哭灵人赏钱。我不禁簌簌泪下,心如刀绞。
第三天,安葬母亲。早晨六点出殡。天空阴沉。我捧着母亲的灵牌,大侄儿广明捧着他奶奶的遗像,我们面对灵柩跪在灵堂外面。哀乐和爆竹声骤然响起。“八大金刚”抬起母亲的灵柩,亲人抚棺,哭声一片,缓缓出了灵堂。
村庄一片漆黑。泪水冰凉的从我的脸颊滑落。灵柩和送葬的亲人从村子中间穿过。村邻们都起来了,烧纸放炮竹为母亲送行。虽然村子不大,我们整整走了40多分种。
上午8点,在郎溪南山殡仪馆我们和母亲遗体告别。姐姐和妹妹悲痛欲绝,哭声撕心裂肺。8点35分,母亲的遗体在升天礼炮声中开始火化。9点10分,火化完毕。11时许,母亲的骨灰和父亲合墓安葬。
母亲生于1929年9月19日(农历八月十七),本姓黄,出生不到一百天,被李家奶奶收养,取名李朝芳。母亲对奶奶十分孝敬。为报答奶奶的养育之恩,母亲生前多次叮嘱我们,葬她于奶奶的坟墓旁边,构成“母抱子”的墓葬格局。母亲说,这是让她死后躺在奶奶的怀里。基于多种考虑,我们未能满足母亲的这个愿望。
我在悲痛之中,写了《母亲,安息》一诗。希望能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夜正深,外面很黑
黄泉路上
我们跪在这一头烧纸
火苗一次次卷起
母亲,您不会孤单
还有父亲在那一头等候
我知道,您不想
踏上这段无奈的路程
剧烈的疼痛
斩断了我们
难以割舍的双手
跪在您离开的门前
我们烧纸
纸上印满钱币和泪迹
一张接一张
我们往盆里添加,像当年
您为我们准备外出的盘缠
黄泉路一定很远
母亲,您肯定
还要去寻找您善良的养母
——我的奶奶
如果开销不济
就托梦过来
无论身在何处
我们随时给您烧纸
——母亲,安息
2012年10月6日——11月XX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