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真诚交友,人间必有真情在。
腊月二十六日了,回乡过年的心情似离弦之箭,天不亮我就开车携儿带女望着故乡的方向火速前进,思乡的心情扑扑通通,一路上只见车轮滚滚,人心思归,大货小车穿流不息。我高度集中精力,保持120马的匀速,三个小时后就到了A市,快下高速的时候,我泊车在路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声音:“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停机”。
我心里一惊,预感不妙,十多年来我打他家的座机电话从没遇到过停机的,打他的手机已变成空号,我去年没回家乡过年,春节和中秋节虽然在电话里问候过,算起来也有两年没见面了,想起来好像隔了二十年似的。我决定下高速顺道去看看他老人家,人生就是这么古怪,时间隔得久了,友情就像一缸陈年老酒,越发让人醇香迷醉,我跟他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乞丐,双方无所依求,互不利用,他是A市市长,我是地地道道的贫民百姓,认识他的时候他五十多岁了,我三十多岁,两个风牛不对马嘴的人,居然闲扯到一起成为相敬如宾的好朋友,十多年来逢年过节相互问候,笑祝安康。
1996年,A市委市政府迁移到B区,搬迁工程在如火涂地建设中,我在这项工程中揽到一份装修工程,顺便也搞家装,经熟人介绍我接下了前任市长家的装修业务,并亲自带几个工人在他家里搞装修,从此认识了当地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沈某,人称沈老板,可在我眼前的市长与传说格格不入,人们传说他如何位高权重,拉帮结派,行贿受贿;改革如何骁勇善战,为黎明百姓办实事,不怕得罪人,做事认真雷厉风行,不畏权势,敢作敢当,听人们的传言褒的多贬的少。在遭陷害受审期间,民间一片惋惜声,甚至愤怒的谩骂现行政府昏暗无道,惊叹官场险恶。
我眼前的前市长,现任市政法委第一副书记的大官,实在是一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普普通通的长者。他利用下班的时间,常来参与我们的装修工作,鼓励我大胆设计,放心工作,根据他的指导思想,我帮他设计了一套朴素简洁大方的施工方案,预计不超过两万元,他十分满意,他的礼貌体贴农民工的行为,感染了我们这些打工者;晚上我们加班加点工作的时候,他就给我们送来点心茶水,甚至参与我们一起工作;中午,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请我们到街边小吃店用餐。
还记得有一天中午,老板带我们到一家路边店吃饭,这样的路边小店,餐桌都摆在人行街道上,矮卓子小凳子,坐下去人像蹲在地上吃饭,我有些踌躇,店老板忙走过来笑脸相迎,“请坐请坐,别看店小,沈市长沈老板还到我店里来吃过饭呢”。我愕然,沈老板站在他面前他居然不恭迎,却来恭请我落座,难道他不认识市长。我看一眼沈老板,只见他不动声色地落坐下去,我当然不敢对店老板直说他就是沈市长呀;随后我问司机,司机说店老板真的不认得沈市长。这天中午我们一行七个人吃了七十元钱,市长除了常同我们吃快餐,遇到有人在大酒店请客,居然也把我和工人们叫上去吃大餐。
星期天,他亲自带我们一起上街采购材料。这样的大官,做这么小的事,操这么琐碎的心,让人看不出一点官架子,我平生只遇到一个。
我带着装修工人在他家搞了二十多天装修,材料工钱加在一起花了一万八千元,这在市委大院里怕是绝无仅有的,连科级干部家的装修都在三、五万元以上,一个前副厅级待遇的老干部,如此节俭,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他是个昏官。他是前任市长,在他任职期间,大刀阔斧改革,雷厉风行做事,有口皆碑,人们都称他沈老板,社会上流传“A市要发展,全靠沈__;B区要改革,就靠李__”。听谣传市长是被书记打倒的,据传书记去北京开会,市长临时行使双重大权,雷厉风行做了一些事,没有向书记请示,特别是书记吩咐安排他的亲信到某些部门任职,市长没照办,而是安排了一些扎实办事的改革派人士到一些部门任职,从而得罪书记,本来书记忌惮他在老百姓中的威望,唯恐有越权代苞之嫌。于是御状告到北京,说他拉班结派,行贿受贿,北京立即罢了他的官,审来审去审了一年,除了一些不拘小节,并没有大错特错,北京只好恢复他的公职,撤了他的市长职务,让他做了市政法委第一副书记,从此A市没了风云人物,改革开放如蜗牛爬行,依旧是最落后的城市。
在他家搞装修的那些天,他从没把我们当农民工看待,常与我聊天拉家常,问寒问暖,这真正让我们几个农民工体验到了他的平易近人与民同甘共苦的廉洁作风。我一生最爱书籍,嗜书如命,他允许我任意翻阅他的藏书,他的书房里挂着他自题的墨宝为座右铭:“当官不为民做主,难辞其咎。”
二十天的装修,工钱算下来三千多元,我决定不收他的工钱,他就把工钱直接发给工人,另外奖励我两千元辛苦费,因为我和工人们感激他的为人,预计一个月的工期,我们加班加点,精敲细作,用二十天就做完了;尽管装修简单,却由于做工精细,设计新颖,得到了人们的口碑,都说精工简洁而又大气,以致成了人们参观的样板房,使我订单接连不断。沈老板全家都非常高兴满意,当然这奖金和我个人的工钱我决定不要了。通过一段时间的打交道,我深深体会到“士为知己者死”的含义,如果我是他的部下,我一定会效犬马之劳跟他打天下。
他从不吸烟酗酒、打麻将,这与我有了共同语言,从此我与市长成了忘年之交,时年他五十六岁,我三十一岁。此后,我常常看望他,他都要挂起围裙,亲自下厨做菜,就餐时拉我与他并坐,无视别人官位大小,亲朋远近,相互敬酒,把好吃的总往我碗里夹,常常让我感到不安,而又盛情难却,甚至让我觉得不该来打扰他,可是隔久了那种想看看他的心情如饥似渴;他做的菜,在许多特色店里也难品到他做的风味,他的厨艺绝对一流的,我也曾吃过不少大酒店、小柴房,他的手艺总是让我回味无穷。
在家乡的那些年,我从没有利用过他的权力与关系求帮忙,他倒常问起我困难与快乐,他得知我的子女因外地户口难进市区学校读书的时候,他没跟我商量,在新的学期里,打个电话要我带女儿直接到市八中就近读书,女儿很争气总是全年级的前三名优秀学生,老板欢喜不已。直到我们一家离开A市,到长沙经商的第二年,老板从我的言谈中了解到因金融危机,生意难做,刚去长沙时只带了一万二千元起步开起木材加工厂,本少利微。一次闲聊,他竟然把我的话放在了心里,他后来帮我从别人那里借到三万元钱,转交给我,我没有婉拒,欣然领情,有着这些本钱,我的生意很快做大了。常言道,做朋友不要向朋友借钱,免伤感情,做朋友不要互相利用,唯利是图,我与沈市长的交情唯求心诚,坦诚相待,自然而然。我每次回到老家,父母用稻谷养的鸡鸭,总会抓一两只给我,我舍不得吃,拿去看望老朋友,体谅他老人家身在官场、住在城里,难得买到乡里人养的土鸡土鸭;我也不知道这到底为了什么,我既不讨官做,又不贪财路,他也不靠我能为他做什么,我们为何却如此相敬如宾,忘年之交。我一边开车一边回忆起往事,车子很快进入A市区。
当年的河东由一条XX路构成的唯一街道,如今变成河东新城区,整洁的街道,漂亮的楼房,绿萌的园林让人陌生新奇,离开A市十来年,几乎每年都回来一次,A市近几年的变化如同长沙也是日新月异,我开着车子,流淌在宽阔的马路上,不知不觉就到了市委大院门口,还像当年一样,不受任何盘查,轻松自如地开进了市委大院。我停好车,直奔老朋友的家,按起门铃,毫无反应,指示灯亮起“请勿打扰”四个字,我用手抹了抹门,手上沾了一层灰,看来这门很久没开过了。一阵漠然的情绪笼罩在眼前,甚至有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他今年快七十四岁了,年事已高,是不是身体有了问题,我胡思乱想起来,快快下了楼梯。
走出楼道口,见有几个人再搬杂房里的东西,我向一个老者打听沈老的事情,老人叹了口气说:“他有很久没住这儿了,听说他去了芝山,住在他女儿家里,唉!他不抽烟不酗酒的,怎么就得了那种病。”老人无限惋惜地叹口气,“什么病啊!”我急忙问。“癌症”老人不再多说,我顿觉一声晴天霹雳,击晕了我的头,呆立了一会儿,我有点头晕目眩似的,躺进车里,思索着怎么寻找到他,我翻了十年前的老电话本,打他儿子家里的电话已成空号,打女婿的手机已成了别人的号码,我立即开车去芝山,到烟草局找他的儿子,人们说:“不知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到那里去打听他女婿的住处呢?我回忆起十年前曾经去过一次他女婿的家里,那时候还没成街道,眼前变成了花样城市,让我有路难寻啊。
下午两点了,婆娘崽女闹肚子饿了,我决定先回家过了年,到新年正月时,趁人们上班了再来寻找。
老朋友啊,两年没见面了,又有好多的新鲜事儿、好多的人生感慨要向你述说,在你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见到你的,你是我人生中不可多得的两个知心朋友中的一个,我总是想念着你,你年事越高,我越牵肠挂肚。你病倒了,叫我如何不想急忙忙见到你。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可我此时此刻最耽心朋友的生命之钟忽然停机,心里有一种隐隐的痛和无限的牵挂。
农历2010年12月27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