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

王秀云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1-21 21:42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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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讲述的父亲,是在特殊环境下的父亲,子女多,家庭穷,父亲表现出的所有行为,都好像只爱儿子不爱女儿,直到父亲老年,没有了以前生活的悲伤,作者终于明白了父亲艰难困境下的爱,那是驮着重负的爱。

人说:父爱如山!

小时候不懂得父爱是什么样子,后来长大了,等懂了的时候,父亲却不在了。

那时候,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爹”似乎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严厉,脾气邪怪,见到他就如老鼠见到猫,害怕得赶紧躲开。唯独躲不开的,也不能躲开的就是在饭桌上。我们兄弟们多,本该在饭桌上有说有笑,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在我们家却从来没有过的。饭桌上,我们说话,爹会黑着脸大声嚷:咋那么多话啊!我们谁都不敢再说话,草草的吃饱饭,赶紧的离开。偶尔谁说一句笑话,大家高兴地笑,这时候爹沉着脸,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啥喜哩!就不会更摸准的吃饭?从此谁也不敢在饭桌上大声说话,更不敢放肆地笑出声来。娘就说,比起你们哥哥姐姐那时候不好多了,至少不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了。我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最大的哥哥比我大十六岁,二姐比我大七岁,中间伤了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我和两个弟弟好像跟哥哥姐姐是“两茬”的孩子。等我记事的时候,日子也好过多了,虽说没有白膜吃,至少能够填饱肚子了。或许因为这样,爹的脾气也大好了,很少打骂我和两个弟弟。

爹虽说脾气怪,却很要强,深知道没有学问不行,就算没吃没喝,也拼死命的供给两个哥哥上学,为此两个姐姐一直抱怨爹娘偏心,重男轻女。毕竟那个时代里,女孩子上学的很少,除非条件很好的。那时候,哥哥上学校带的菜团子,冬天穿草鞋。他们两个也争气,每次考试都在学校数一数二的,是全校出了名:吃不饱穿不暖,学习第一的好学生!可惜了两个才子,葬送在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中。不然肯定是两个响当当的大学生……

小时候,我似乎就不知道父爱是什么?记忆里,爹没牵过我的手,更别说揽在怀里亲一亲。只记得爹的巴掌打在身上很疼很疼,一巴掌会把我搧出去几步远。记得那次爹挑水回来,让我把缸里舀水的碗拿出来。我忙不迭的走到水缸跟前,缸沿到我胸口,我费了很大劲也没能够出缸底的那只碗。这时,爹气急了,可能是担着一担水累坏了,上前一步,伸出大巴掌把我搧出去老远……我知道自己错了,都没敢哭出声,小手护着生疼生疼右脸颊委屈的淌眼泪。那一年,我都不到五岁。爹尽管如此发脾气,我都没怪过,更没有怨过,认为这是当爹的对孩子本应该的待遇。记得有一次,大姐哀怨的嘟囔:看人家焕容的爹对她多好……“你咋不叫人家爹去?”还没等姐姐说完,爹黑青着脸大声吼道。吓的大姐浑身一哆嗦,撒腿溜出去了。爹正要往外追,被娘止住了:“看你憨的那,孩子说声那,值当的啊?”大姐因为没让她上学,一直耿耿于怀。

我到了上学的年龄,爹从不阻拦,并说:你姐姐那时候没条件上,你赶上好时候了,好好上学,没文化走到哪里都吃亏。我很感激爹在这方面的先见之明。

爹是个农民,心眼短,脾气又怪,也没有别的本事,凭着一手好庄稼把式养活着一大家子也确实不容易,说到这,娘的功绩是当之无愧的。在我们心目中,娘是最了不起的女人,更是最伟大的母亲。整个家,全仗着娘的支撑和打理,爹,只是起到一个顶梁柱的责任。打我爱好写作的那一天起,就发誓有一天把娘写成一本书,留作永久的纪念!可惜自己才疏学浅,几十年过去了依然只是一个迫切的心愿,但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里,一定写出来。

应该说父母对孩子的管教或打或骂都是应当应分的,怪不得,怨不得,更恨不得。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摊上个好脾气、温情柔和的父亲。父母只有一个,出身容不得你选择。就算中考那年逼我辍学,我也都没怨过,只是生气,怨自己命不好,正赶上改革开放的浪尖上,一下子分到手十几亩地,没人干活怎么行?可巧那一年,正值“青黄不接”——哥哥们分家单过,姐姐们都出嫁了,两个弟弟还小,正上小学,正好我刚初中毕业,正好是爹的好帮手。爹只是每天黑着脸不说话,背后逼娘发话阻拦,其实我也知道,是爹不让我去上学,是娘出面阻拦的,那一年,我都没正儿八经的搭理过娘,默默的流了多少眼泪谁都不知道。后来想想又能怨谁呢?怨就怨自己生不逢时。这一干就是五六年,当时我们县被划为重点产棉区,八亩地的棉花全是我一个人伺弄,从种到收,父亲毕竟年纪大了,对伺弄棉花更是一窍不通,打叉、喷药、除草、拾棉花,一天从早到晚,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就为了有个好收成,供弟弟们上学,将来还要给他们娶媳妇盖房子。

最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爹再次伤了我的心。

三弟还没毕业,二哥就穿梭他学医,不让他考高中。三弟就认了,父母也同意,一向认为医生是养老的手艺。当时二哥在东北行医已经站住了脚,开了自己的诊所。三弟于是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一心扑在学医上,却不曾想,没学了医,倒把学业耽误了。因为二哥脾气怪,动不动就打骂相加,三弟哪受的了,只好回家。但是念于前程问题,再说了三弟自己个头矮,父母担心找媳妇就会成问题,所以一再劝说,还是奔二哥那里好好的学医,将来也有个指望。没有办法,三弟再次去二哥那里领教,依然失败而归。这次更惨,居然是偷着回家的。当时二哥的条件也不是很好,开着诊所,还种着地,哪有功夫教三弟学医,而是把三弟当成了帮工。这也无可厚非,兄弟吗,帮谁都是应该的。偏偏二哥是个急性子,三弟天生手里慢,干啥都摸摸区区,加上年龄小,在家什么活都还没干过。二哥就看不惯,总是骂他“跟打败的兵样”!别看三弟干活慢,性子却很爆,都是遗传了老子的“良好”基因,没别的本事,耍脾气是第一流的。那天二哥又把他暴打一顿,他无力反抗,心里憋气,半夜里,他偷偷的起来,把二哥家的窗玻璃全打个碎,自己一个人抹黑走了几里地的树林子,身无分文回了老家,路上所受的那份罪可想而知,想想都心疼,当时他不过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二哥也真够狠心的。从此,三弟再也不想着学医了,父母也不再逼他,全心全意给他张罗盖房结婚的事情。后来学了电器维修,小日子过得挺不错。

八十年代初期,农民的日子刚刚见好转,温饱是解决了,但是手里还没有钱。特别是赶上娶媳妇盖房子这样的大事,就有点作难。年过六十的父亲,此时膝下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等着他给建房、找媳妇。

那一年,我二十四,因为热衷于文学,一心一意发誓自学成才,妄想着有朝一日走出泥土地而出人头地,根本不去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可是,这个年龄,在当时的农村,已经到了面临“嫁不出去”的边缘了,父母甚是着急,加上自身条件不好,想找个自己内心中意几乎是痴人说梦。所以越是努力地学习,追求梦想中的“光辉前程”,婚姻的事情也就一拖再拖,直到没有人再来上门提亲。这可急坏了爹和娘,怕我真的会老在家里永远也嫁不出去了,于是托亲告友,给我找婆家。这时候,三弟已经结婚了,而且欠了不少债,四弟还在读高中。第二年,一个远房姑父给我说了一门亲,我不乐意,因为那小子没有多大文化,长得也不怎么样,家人一直通过,根本容不得我辩解。动不动就是:你还真想老家里啊?其实说实话,我心里还真有点打怵,这要嫁不出去可咋办啊?就这样,我勉强答应了这桩婚事,但是自始至终都没瞧上那小子。我是个心气高的人,不甘心就这样终结了自己的梦想。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爹居然瞒着我要了人家的钱,这是我如何都无法容忍和原谅的,我打心里怨恨爹,他对我简直太残忍了。让我辍学没关系,吃苦受累我也没有怨言,可是为什么还要在我的婚姻大事上动歪脑筋呢?“爹,您真是太对不起我了!”我欲哭无泪。

我最终挣脱了那段悲哀的婚姻!起初,爹和娘死命的逼迫我,叫我死了都不许进娘家的门。后来,家人总算领教了那小子的傻气,不再逼我跟他回去。为此我真的很感激父母的恩惠……

后来,经朋友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但是他家里当时穷得叮当响,谁都不同意我嫁给他。我却铁了心,认准了他人好,靠得住,是我一生要找的那个人。为此,父亲憋着气睡了三天,不吃也不喝。最后,他把我叫到跟前,说了句我终生难忘的话:“四妮,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以后要饭可别怪爹没管你。”我感动得哭了,因为爹的心平气和,没有硬逼我,跟我耍脾气。从那一天开始,我原谅了爹以前的所有。

世事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直到老年,我才真正感觉到爹对我的爱,他知道我爱吃地瓜,总是想着买好,骑车十多里地给我送去。一次,我无意中说了一句买了个炒瓢没有盖子,啥时候再去买个盖子。没想到,第二天,爹骑车就给我送来了。他在集市上买了都没来得及回家,那一刻,我真想偎在爹怀里撒撒娇娇,说声:“爹,我爱您!”可是,这样的情形直到爹去世都没曾有过。就算在病床前伺候的大半年里,给他擦屎接尿,洗手擦脸,常常是眼里含着泪默念:爹,您真是憨了一辈子!多想偎在爹怀里痛哭一场。可是不行,怕他怀疑自己的病情,因为一直瞒着他只说得的是肺炎,而不是肺癌。

爹去世那年七十八,过后我很后悔没有在爹活着的日子里享受父爱的温暖,在他怀里撒撒娇娇,或吻吻他那老茧的把我养大成人的有力双手……我一直后悔,也将是我终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