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

山那边是什么呢？

妈妈给我说过：海

这是初中一年级课本上面一首诗的开头，诗人王家新所要表达的是对理想的追求和渴望。山那边是海，那个时候，我也总是托着腮帮子想，外面是怎样的世界呢？

自小我就喜欢往陌生的地方去，兴许是好奇心驱使，兴许是出于不安份的思想。然而，没有走过多少地方、见过什么世面，亦不知道迷路的心情。小时候总是跟在大人的身后，走着一条反复走了无数遍的路，从家去往学校，再从学校回家。于是，我经常驻足在十字路口，眺望另一个方向。在农村，小路总是夹在田与地与树之间，头抬得再高，远处的村庄也只露出一排乌黑的瓦片。我就这样望着远处隐藏在绿荫中的村庄，心里滋生出一种探索未知旅途的渴望。我总是想，别处的村庄是否也有像自己家里那样，有四方的庭院，宽敞的晒场，以及篱笆里肥肥瘦瘦的瓜果呢？

于是，在稍大一点的时候，我会和最亲近的伙伴相约走到村子后面的大片田野，我们要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还要担心芦苇深处是否躲藏鬼怪的故事，心里有些不安，却又不放弃出去走走的愿望。途中，我们需要经过一座高架在小河上的窄小的桥，小河曲曲弯弯拐过无数个村庄，又汇入大河。大河上的轮船总是在凌晨的时候起航。躲在被窝里面，听到轮船的鸣笛声“呜呜作响”，遥想在这黑夜的大河里，轮船的探照灯流动不息的场面。它的影子印在我窗边的帘布上，幻想它带走的、带来的许许多多的故事。

也许，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了这种沉默的穿行。轮船、汽车、火车都是我喜欢的方式。这种种涉及远行的交通工具，你站在上面，看风景一排排倒退，方向不明，目的地却越来越近了，旧的光影一闪即逝，新的光影又不断填补你的眼。你一边享受着，一边琢磨着自己的心事，时光变得安静而美好。

许多年后，我就成了自己眼里渴盼走向远方的大人，然而，我的内心深处依然住着小时候的模样——我和伙伴穿过那片茂密的芦苇，她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过那座高高的窄窄的桥。当我们走到桥的彼岸便欣喜若狂。之后，我们一次次地穿过那片芦苇，一遍遍地走过那座桥，我们觉得桥那边的花朵更加明亮，桥那边的树木愈发绿了。再之后，我们就沿着那条路，走得更远，看到更多的河流，树木以及房屋。

在很多个静谧的夜里，在我还没有勇气一个人走那条路的时候，我总是梦见自己顺着那路狂奔，想要去外面看个究竟。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长大了便想要去更远的地方旅行，这心情无异于童年。我起先是一个礼拜回一次家，那时候是读中学，风雨无阻，只为看到母亲慈爱的脸。后来是，半年才回一次家，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月亮，拨通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听母亲温柔的语调、父亲沉稳的安慰。我已经去很多地方旅行，听不同的方言，看不同的风景，我从农村走入城市，慢慢地我好像喜欢并融入了城市。

可是夜阑深处，我又梦到自己和我那发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过村后那座窄窄的桥。从前，我们只是在乡村小径上徘徊，谈论着天与云与花与鸟；如今，我总是一个人在城市里孤独行走，我总是记不清这条路、那条路的名字，我分不清方向，城市里面的高楼大厦让我不能凭借草木的气息判断东南西北。于是，我常常迷路，迷路的时候会紧张，在人群中迷路，仿佛周遭的人潮可以将我淹没，被人潮淹没的我渺小如尘地四处漂泊。我总是担心，走在城市里面抓不住人群流动的方向，我总是抬头看着天和云，我的眼角总是湿润的。

我时常被这样的感觉折磨着，我想，我是真的迷路了。

后来，我的朋友告诉我，她也经常迷路，迷路的时候就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不要惊慌，不要紧张，看看周围的人和景，你会发现已经走到了你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