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丑

大学时，宿舍楼下经常会有一位老太太，牵着一条不到膝盖高的狗。在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会听到她和狗说话。有时狗跑到路人的脚下，老太太会说“让开路让哥哥过去”之类的话。老太太会在经过商店时给狗买个烤肠，显然把这条狗当成了人，或者说自己的孩子。身边知道的人都会说老太太如何如何爱护那条狗，而我看到的却是老太太手里一直不曾松开的绳子。

提及老太太和她的狗是因为他们让我想起了丑丑。丑丑是在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来到我家，姐姐抱来的时候它刚会吃食，胖胖的一个肉球加上不大相称的小尾巴。二姐说这狮子狗太可爱，想不到个相配的名字，索性叫丑丑。

貌似动物都是小时候更可爱些，更能引人注意，可是我就是记不清丑丑小时候的样子。或许是我高中在学校住宿的原因吧，感觉丑丑是忽然长大的。全身长长的毛，黑黑的湿漉漉的鼻子，与身体不太相称的长尾巴。我周末回家的时候，丑丑远远地摇着尾巴，好像早已知道似地出门迎接，然后蹦跳着回到家门口，一定要我先进家门。丑丑兴高采烈地围着转，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我，我抱起丑丑和它碰碰鼻子然后盯着看，这时候它反而不好意思般地扭开头。我回学校的时候丑丑会尾随着，赶又赶不回去，追又追不上，最后的结果是我提着包把它送回家，然后让妈妈看住后才匆忙走掉。即使这样，我还是有一次在公交车上看到悄悄跟着的丑丑眼巴巴地看着。后来我都要悄悄的出门，怕惊醒了在家睡觉的丑丑，更怕在外边的丑丑会半路里杀出来软磨硬泡地跟着。有人说狗的智商相当于八岁的孩子，我想不止吧。

丑丑就像个野孩子。早上妈妈开门，它等在旁边，门刚开一条缝就挤出去一溜烟跑没了影。没有人知道丑丑跑去哪里，没有人知道它在干什么，它不是看门狗，它有权力来去自如。如果门只是关着，丑丑会抬起两只前爪自己开门。妈常说丑丑太聪明了，说什么它都听得懂。晚上吃完了饭，家人会特别留意大门的声音，只要一有声响，就会去开门，仿佛丑丑回到家才是一天的结束。不管我们承不承认，它已经成为家里的一员，我想不用刻意显露的爱才是最真实的爱吧。一天在家里听见狗的叫声，妈说是丑丑的声音，不太对劲。我出去绕过街，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发现丑丑掉在坑里上不来了。好不容易把它弄上去，这厮好像什么没发生，大摇大摆在乘凉的老太太们中间穿过去，还回过头来，好像催我赶快走。老太太们说这狗胆子大的很。

我有时候想丑丑去过哪些地方呢？妈妈说丑丑认识全村子的路，在很多地方看到过。丑丑经常跟着去庄稼地里，玩累了然后自己跑回家。我知道它经常去远处，因为它身上总是粘有苍耳，扯下了旧的，又会有新的。

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会剪掉丑丑长长的毛，这可是相当麻烦的事情，对于它对于我都是如此。我拿着剪刀，丑丑开始会兴冲冲地跑过来。我会让它躺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剪，可是它不会有一分钟的安静，逃命似地躲开；我会喊它的名字，无论多么不情愿，丑丑都会一寸一寸地走过来。就这样我们俩不停地重复这种动作，直到我没了性子或者丑丑几秒钟的安静也不会有才作罢。整个过程没有三四天是完不了的。剪完了毛的丑丑像个病猫，头上的毛不会剪所以显得特别大，细细的尾巴尖上会留着一绺，像狗尾巴草似的来回摇。接下来的几天里会给丑丑吃感冒药，有时它站在太阳里都会发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谁让你见了水躲得远远的，更别提洗澡了，熬过这几天总比整个夏天披着厚厚的毛伸舌头好吧？如果它能听得懂的话，我想自己一定会赌气似的这样说。

丑丑会在门前露着大肚皮睡觉，丝毫不觉得自己堵在了路上，在它身上过去，也只是斜一斜眼睛，最多摇摇尾巴，无论什么动作，都是懒懒的样子。

后来妈妈去市里，丑丑一路跟了去，回来的时候忘了丑丑。一路上全是人和车，以为丑丑就这样的丢了，结果到了第十一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丑丑站在门外，该怎样形容当时的心情呢？我只能说它回到家了。

妈说从那时知道丑丑无论怎样都丢不了了。可是从那以后丑丑也变了，变得不喜欢出门，即使出门待不久就会回来，不再跟着家人转悠了，动作也慵懒了，总之像变老了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呼噜声音，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悄悄地出门听，发现是丑丑，和人的呼噜一模一样。我想它是真的老了，老到没有精力蹦跳，只能摇摇尾巴表明心思了。丑丑两只前爪搭在我的手上，我想对它说你疯过了玩过了，已经到了该安度晚年的时候了。

半年后回到家，丑丑已经不在了。妈说丑丑出去就没有再回来，是女邻居发现它死在外边。女邻居说你家的狗那么聪明，看到它死了我都掉泪了。而我随手照的照片，竟然成了丑丑最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