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银杏树

杨芳兰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11-20 15:04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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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棵银杏树,一段离奇故事,一篇农村忏悔录,围绕着银杏树让我们对过去反思,回首过去,我们无怨无悔,展望未来,我们信心百倍。

今天看完了莫言的中篇小说《红树林》,故事发生在有着大面积红树林的小渔村和南海海滨一座新兴的小城里,一位朴实美丽的渔家姑娘从红树林边的渔村闯入都市,经历了情感的波折,演绎出复杂而又多变的人生故事。这让我突然想起老家村口一棵金黄色的树来,那是一棵金灿灿的银杏树。那棵银杏树孤独地矗立在一座寺庙前,寺庙显然比银杏矮了一大截。

我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记起这棵银杏树,其实在很多孤寂的夜晚,我的思绪经常飞到这棵银杏树下。我伫立在阳台上,无所事事地仰头观望着天空中那轮孤寂的残月,那轮孤月在灰蒙蒙的坑坑洼洼的云路里颠颠簸簸,像一个急着赶回家看望妻儿老小的农民工,一路跌跌撞撞向西前行。

苦啊,可怜的人儿。

我不知何故突然长叹了一声。

这样的思绪下,还是得说说我们村口那棵银杏树,那是一棵什么样的树呢?听爷爷说,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枝繁叶茂的了。从我能记事起,第一次将目光投到它身上,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准确地说是我放晚学回来而父母还在田地里劳作的时候,我把书包从窗户丢进堂屋,再跑到村口的银杏树下。我把屁股搁在岩石上,双脚并拢,然后托起下巴,眯缝起一双小眼睛注视着前方。在村口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溪,小溪上面有条小桥,村里所有的人出行必须经过这座木桥。我总是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桥面,其实说白了,是心里盼望母亲快些出现在桥面上。当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桥面上,就仿佛看到了白生生的米饭放在眼前。我饿呀,早上吃的是一碗稀饭加两个红薯,早被我还给大地,变成菜园里的肥料了。

想着想着,忽然我的肚子不听使唤地咕咕叫起来,我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而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唧唧的鸟叫与我的肚子遥相呼应。我侧耳细听,唧唧,唧唧,好真切啊,一定是小鸟也饿了,在呼唤妈妈呢。寻着声音望去,原来是在我头上叫。我发现是一个很大的鸟窝,像一顶斗笠一样扣在树桠上。不,不,应该不是斗笠,而是一只撮箕,一个装满香喷喷紫色红薯的撮箕挂在厨房的炕架上。我突然来了精神,像一只小猴子一样跳起来,蹦到树杆边,双手撸着树干,用左脚踹下右脚上的布鞋,用右脚指抠掉右脚上的布鞋,然后俩脚一缩,嗖嗖嗖,猴子一般爬了上去。

时至今日,对于村口这棵银杏树,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来描述这棵曾经装点过我童年的大树。事实上,好多曾经或正在与我朝夕相处的人或者物,我常常是熟视无睹的。如果有人问我,你对这棵银杏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让我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一位阿罗多姿,楚楚动人的女人了。

是的,这棵银杏树不但栖息过鸟儿的灵魂,还曾经栖息过我叔妈的灵魂。没错,这位婀娜多姿的女人就是在村口住的女人,我的叔妈。

叔妈是在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吊死的,据母亲说,她上吊那天,我家的大黄狗一直叫个不停。父亲说,村里从来没有闹过贼,狗在夜间是不会无缘无故叫的。那天大黄狗却叫得无比厉害,父亲睡不着,担心有外寨子的人来偷牲畜,便拿着电筒跟着大黄狗一路追去,没想到是叔妈吊在了银杏树上。母亲叹气说:“命啊,这都是命,阎王爷勾了生死薄,想留也留不住啊。”

她死那年,我才上小学一年级。叔妈死了,除了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什么也没留下,连一张放在灵堂的照片都没有。所以我对叔妈的印象跟以前在锅里熬的玉米糊一样是迷迷糊糊的。有时候想以叔妈的两个姐妹来想象叔妈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但是母亲说,她的姐妹都没有她长得好看。她的姐妹在我的印象中就是相当漂亮的大美人了,但是比他们还要好看,那我真想象不出是怎么个好看法了。说来惭愧,如果不是去年回家为三伯父奔丧,我还真想不出叔妈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我那一辈子勤劳善良的三伯父躺在黑黢黢的棺材里,姑姑们,还有伯父的女儿们都哭得死去活来。姑姑们哭的声音好像唱歌一样,听旁边的老人说那是专门的哭丧歌。只有三伯母静静地凝望着棺材,暗自流泪。回到家里,我问母亲,为什么姑姑哭的时候没有掉泪,而是像唱歌一样?母亲笑着说,人老就得到地里去住,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改变。你伯父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他是到那边享福去了,没什么好伤心的。只是你那年轻的叔妈当年丢下那几个小孩撒手西去后,可怜那几个小孩呀。

叔妈死的那年,大女儿兰花才六岁,最小的弟弟君君才一岁多。君君才刚学会走路,大的又还不会自理。死的人倒是闭上眼睛了,可怜的是活着的人。处理完后事后,家族开了一个会议,叔叔是个半残废人,要养活三个小孩不可能。再找一个后妈吧,谁愿意来呢,与其让几个孩子受罪,还不如看看有没有好的人家,送一个孩子出去,也减少一个负担。叔叔的怀里抱着二女儿和君君,大女儿兰花就依偎在他身边。要送,那么把谁送走呢?老二吧,人才一般,兰花吧,倒是长得标致,可是留下来还可以帮忙照看弟弟呀。思来想去,大家一致把目光投向了君君。最后叔叔表态,只要有好人家来领养,看上哪个就要哪个吧。叔叔的脑袋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耷拉在柔弱的肩膀上。

不到一个礼拜,就来了一个城里的人,一眼就看上了兰花,他说他就是想抱养一个女儿。就这样,兰花被人拉走了,在一阵阵抽泣声中,兰花眷恋地望了那颗银杏树一眼,便跟着领养的人走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兰花的消息。

兰花走了,母亲常常感叹道:“要是我们当时多有一口饭吃,就可以把兰花留下来,真是苦命的孩子。”

令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三伯父上山的头天,兰花回来了。

“啊,这不就是他叔妈吗?一模一样啊。”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是兰花,是兰花!”叔叔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高兴地向大家介绍。

兰花真的很漂亮,白色飘逸的风衣,黑色的头发像是流动着光泽的黑墨般轻轻挽起在头顶,她的眼睛圆润而乌黑,长长的睫毛像雾一样,把她的眉眼修饰得极其润泽,肌肤像是软雪一般。如果叔叔不介绍她就是兰花,怕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就是村里的人。

给三伯父披麻戴孝后,几个伯妈便在兰花旁边围坐下来,我们也坐了过去。

“你到城里过得好吧。”

“过得很好,现在我在外面有了工作,也成家立业了,生活得很幸福,这次就是来接我爸爸一起到城里去的。”

活着的人经过了苦难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然而我的叔妈当时为什么要上吊自尽呢?难道她没想到这几个孩子的将来吗?听母亲说的版本是:叔妈读过高小,也就是现在的小学文化,对于当时的女人来说,算是很有文化的了。叔妈是邻村最漂亮的女孩,却爱上了其貌不扬,又没有文化的叔叔。婆家一直反对,最后叔妈是跑婚到叔叔家的,她的父母来喊回家几次,没有作用,最后两老人只有狠下决心,再也不认这个女儿。刚开始的时候,叔叔每天起早贪黑,田间地头忙个不停,日子也还过得去。可是在一次上山伐木的时候,树桠断下来,砸断了右腿,从此成了一个瘸子。重活干不了,有时还会无缘无故生气打人。叔妈只要稍微跟其他男人说句话,叔叔都会大动肝火。娘家人没有谁听她诉苦,自己的爱人也不理解她,生活的窘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还有一种版本就是:叔妈跟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了,被叔叔知道后,叔叔把她痛打了一顿;还有一种版本是:叔妈后悔自己当时的选择,只有选择了逃避……

所有的传言就像银杏树上那粗重的纹路涓流般倾泻到它的根部一样,汇总我搜集来的关于叔妈上吊的传言,几乎都是关于叔妈的生活没了前进的方向,没有了盼头,失去了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温暖和尊重。海子卧轨,是因为他写完了他想写的诗,走完了他想走的路,海子的卧轨是一场诗歌的策划。然而我的叔妈上吊,或许是因为他做不了他想做的事情,走不了他想走的路,甚至每走一步都是绝路,最后只有选择了死亡。

总之,村口的银杏树对我来说是一个谜,叔妈的死更是一个谜,或许生活本来就是一个谜,只是有时候,无法打开谜团的人就选择了逃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