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过

韶华易逝，光阴荏苒，时光就是一台过滤器，悠悠的沙漏里滤走了冬日那曾颤抖的夕阳，门前被风雨侵蚀的一堵矮墙，方格的木窗框也变成遥远的童年过往。擦肩而过的有青春的激昂，有浪迹天涯不羁的行囊，也有低头垂泪时的忧伤，蓦然回首时那空空荡荡的枝头，有徒然采撷不到一枚果实的惆怅！

那一年我与黄河擦肩而过。

十九岁的待业青年还不韵世事，我怀揣着一张开往北京的火车票，瞒着母亲偷偷地离开了家。坐在陌生、拥挤、吵杂的车厢里，身边窜动着天南地北的人，轰轰隆隆车轮的声响敲击着我潺弱的心；长蛇般的夜里火车一站站地把我乘载到远方，那熟悉的地名一个个都被无情地甩在身后，看着车窗外急剧飞掠过的树木，我感觉身体好像在一点点的下沉，一站站的黑暗要把我吞噬掉。陡然间车厢里沸腾起来，听见有人大声的喊着“黄河、黄河，快看黄河。”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涌向车窗，此刻哗哗的巨响也从车窗外急啸传来，似乎还携带着凉意。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也无力拨开涌动的人群，母亲，这一刻倾听着铺天盖地的波涛，离家的孩子泪水夺眶而出，想起我这样不辞而别你的牵挂和伤心！人都说黄河是母亲的河，擦肩而过你一缆无余的慈爱再次把我紧紧围裹，我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你的模样！

物是人非事事休，黄河依旧还在，我的母亲却辞世二十余载。秋草变得枯黄，雁儿声声归去的依恋里，我痛楚一事无成！岁月就一天天地斯磨在生活的油盐酱醋茶，当点点的白发闪烁在鬓角，预示着最后的一页繁华也即将殒尽，擦肩而过，我倦怠了许多青春的光阴！辜负了太多的希望，两手空空我拿什么来对答！

擦肩而过的恰恰是人生当中最不能忘记的，还有一位小学时的语文老师，也就是当时班主任。

你站在讲台上诲人不倦，字写得隽秀有力，我坐在台下心静得亦如一面镜子；当时你穿着一套暗蓝的中山装，高大的身材，就是拿现在的眼光来看，老师你真的很帅！“夕阳照在小湖上，没有什么风，绿油油的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岸边几棵垂柳，垂柳外边是一望无垠的稻田。”这是四年级的第一课，在你声情并茂地朗读中，我陶醉在优美的水乡。“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粼粼的波纹，无数浪花在夕阳的柔光中跳跃。”这是郑振铎的《鸬鹚》，我一生都不能忘记的一篇文章。

每逢星期四是三节的作文课，你讲过作文要基于生活，还要高于生活。我也苦思冥想构思了一篇状物的作文。可惜在你班上只呆了一个月，我就要求调到邻班，令人苦恼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玩劣的男生，嗜好把我的长头发卡在他的文具盒里，经常在自习课上弄得啪啪作响，我几乎成了全班被嘲笑的对象，而他是几个顽皮孩子的司令，不愿惹事的大姐来帮我调班时也谎编了理由。

每逢我看到你从新班门前路过的身影，我也不敢抬头更是怯于我的“叛离”，不由得一阵促谨，而你始终没有追问过原因。最意想不到的事还在几个星期后——一群原班的同学大呼小叫地跑来告诉我，老师在墙报上登载了我的一篇作文！一眼看到是你那熟悉的字体，你可曾想到那是给予一个调走的学生多么大的肯定，我曾一度沉浸在这种小幸福里；你还亲自把我的作文本交付予我，并勉励我说：“以后要好好写，不断提高。”掀看着你批注很长的评语，老师我感觉到你的胸怀真的好宽广！——一篇小小的文章，在孩子童稚的眼里，便是一树的花开。

不久我随着父母工作的调动也游离到另外一座城，当时只记得他姓孙，叫什么我也不得而知！我和这位乡村小学的教师就这样永远地擦肩而过！且一去三十年！当年那墙外上被雨水淋得斑驳的作文，早已被岁月的轻风消融，随着尘埃一起飞散，我最初的自信来源于他，它宛若一枚风信花的种子深深地在埋藏地下。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学生都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今天算来他也应该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后来听人说他调到了中学任教，有人说他退休了，不知他现在身体是否康健？

回忆就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每一次的打捞，都付诸了我弥足的勇气，母亲、老师你们带着款款的深情走来，不要再带着太息般的目光而去，在我辗转反侧的梦里，你们还是那般慈爱，光辉灿烂的幻影里你我就这样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