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夏夜之一灯如豆

铁浪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11-19 15:14 责任编辑:舟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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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质朴的文字,温馨的往事,读来别有一番风味。童年的夏夜,那如豆的灯光,照亮记忆中的夜空,也照亮我们成长的路。欣赏了!

我所喜爱的台湾作家张晓枫在《半局》中写道:“我何幸曾与我敬重的师友同时,何幸与天下人同时,我要试着把这些人记下来。千年万世之后,让别人来羡慕我,并且说:我要是能生在那个时代多么好啊!”

从不奢望千年万世之后有人还记得,我所生活的时代不见得很好,然而也并不算差;半生中已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山川风物、那么多的故事,让人无法忘怀,我也要试着用我的笔、我的心把他们一一记下。当我茫然四顾,当我垂垂老矣,倚在春风柔软的门前,我会打开匣子,让往事的温泉浸润干枯的岁月,濯涤经年的红尘,重返一颗赤子的心。

而今天是宝宝满2.5岁的日子,也是立夏,我正有写点东西的必要了,那就写童年的夏夜吧。

1.一灯如豆

“灯”是博文很早就会说的语言,他喜欢楼道里的灯应声而醒,哄起那片暖暖的橘黄。这里是上海,灯红酒绿,不夜之城,总有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长明。我家就在长江边,万里长江百分之七十的资源换来了上海的“不夜城”之誉。

大江南北,并不总是这么繁华。记忆中,村里的电灯是初上小学时才安装的,或许更早些吧。我对电灯的最初数字印象就是堂屋(客厅)25瓦,房间(主卧)10瓦,其余5瓦。吊扇安装在堂屋中,下置竹床、躺椅,一个夏天就这么悠悠然、凉爽爽地度过,这是多美的梦想!即使通电了,也不见得有电;即使有电了,也有些舍不得那绝对高昂的电费。闷热的夏夜,一群人吃着晚饭聊着天,忽然间一片漆黑,又停电了。意兴阑珊中,大人小孩各自起身,回家点灯去。

灯是柴油灯、煤油灯。墨水瓶或玻璃药瓶中注油,瓶口放一块圆形的洋铁皮,铁皮中间有一根细铁管塞着棉线,一盏灯就做好了---制作简单,材料易得,方便实用,这些优点同时也足以标明它的市场地位---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庭灯具市场长期的龙头老大!后来家家使用带玻璃罩子的高脚灯,不怕风吹,也安全多了,灯芯是捻出来的,又漂亮又干净,再也不用一不小心满手油污。这些简易的照明工具与点在神明前的清油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用过一段时间之后,需要剪灯花(安全、省油),拨灯芯(调节亮度)。后来当我读到“闲敲棋子落灯花”,“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不由得会心一笑。是啊,喝着高乐高和牛奶长大的人们,大概永远体会不出“一箪食、一瓢饮”带来的那种单纯的、可喜的满足。

给灯加油的任务是天赋人权似的留给我的:我排行老大,弟弟还小,而爸妈很忙。我放学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灯盏,用纸巾擦干净玻璃罩,检查灯芯长度,剪去黑黑的灯花,再小心翼翼抱起油瓶倒油,至四分之三就可以了。旁边摆上一盒火柴(喜字牌火柴)。农忙时节,父母往往天黑才到家。没有点好灯、看好弟弟并且做好一家人的晚饭,我是要挨训的。

那是80年代末,在鄂东的家乡,部分物资的供应依然延续着计划经济,包括照明用的油。煤油、柴油凭油票供应,一年就那么几张黄色或蓝色小纸片,盖着红色大印,很金贵。每次打油,就撕下两张或全部,拎着自家沉重的黑乎乎的玻璃油瓶,走两三里路,去街上的粮油店买油。装满的油瓶塞好包过塑料纸的纸卷,稳妥地放在床脚下。一般人家有两三盏灯,一个在灶头,一个在堂屋(客厅),一个在房间,但点亮的一般只有1-2盏。于是,吃晚饭的时候,灯在堂屋中跳跳地闪着小小的火苗,大人们在灯下吃饭聊着天,山高海阔,兴致勃勃。吃到第二碗,胆小怕黑的孩子就不敢再吃了。一墙之隔的厨房没有点灯,灶台下黑黢黢一片。窗外淡淡的月光把黑影投射进来,柴草堆窸窸窣窣地响着,是老鼠?是蛇?还是各种各样的鬼?拿着碗的手开始抖起来,脚不由自主地往外抬,小小的心脏几乎要飞出去了......

灯下也有温暖的回忆。一张方桌,和爸爸对坐,爸爸看厚厚的《精忠岳飞》、《隋唐演义》之类,我们就写天黑前没写完的作业。在跳跃的煤油灯下,我们打着蒲扇,边写边玩,不懂的就问爸爸。有时候,爸爸想了半天也不会,尤其是暑假作业上的思考题,那就等表哥来我家,同村的每一个有学问的人都可以问。爸爸写得一手好字,上学时成绩很好。只是摄于爷爷的权威不得不放弃读高中和当兵这两条当时最能出人头地的路,回家做了多年的老会计。爸爸的汉语拼音是跟我们一起学的。

80年代末90年代初,麻将没有普及,“抓金花”没有普及,扑克牌也很少玩,跳舞、蹦迪更是没有,但农村的文化娱乐还是很丰富的,农村人还都是简单而快乐的。三爷爷家孩子多,灯下也就热闹得多,爸爸就经常带我去他家玩。幺叔和四叔会捏面人,捏着圆圆的脑袋扁扁的身体;七叔会打算盘,噼里哗啦打一阵就能“九九归一”;小姨会给我梳头、教我唱歌;大姨会画画,绣好看的鞋垫,一家人各有各的快活事。我呢,就这个凑上去看一会,那个学一会,忙得不亦乐乎,直到迷迷糊糊地赶着蚊子,歪着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