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巴拉

一场冬雨过后，气温并没有降下来多少，倒是夜显得愈发漆黑且近乎前所未有地提早寂静了下来。敞开着半边玻璃的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外面一丝风也没有，气流如此暧昧的冬夜，坐在西窗的电脑前，让人觉得如果不想点儿什么事情做着，必定会看见自己被时间的漩涡一点一点淹没。

于是极偶然地我点击了收藏夹，打开数年前从被关闭的MSN空间搬家到某个网页的上千篇日志，随手点开一页，一篇一篇读过去。只是点击了那么几下，便不得不停下来，呆望着屏幕上的文字，赫然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昔时字里行间的那个我，和此刻盘腿坐在惨白的灯光下阅读的我，竟还是同一个人吗？为何在这一刻脑中的判断里，竟已似辨若陌生？

摊开双手，俯首打量着自己，由外及里，没错，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这一具身躯，的的确确不再是N年前的那个书写行云流水般文字的自己了。

探知到这一真相的刹那，我听见自己的左胸内传来轻微的一声“咔嚓”，有泪自心中落下，滂沱……

沉默中，凝神一件一件检阅和悉数起这些年来所迈过的每段岁月，经历过的每一场事件，仔细辨析我从中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却发觉，竟完全无从分辨其间得失对错。惟一可以肯定的是知道我失去了很多我所不想失去的东西。从而也得到了另一些我不曾期待过的。而得失之间的等式，因自身价值观的缘故，在看来得到的恐怕永远也无法与失去的抗衡。哪怕是世上最得人心的爱情，在其消失之后的能量更替里，失去的价值也远远超过得到之时你所拥有的。故这一刻我才如此肝肠寸裂，热泪潸潸。

如果一个人可以拒绝长大，多好！成人的世界充满了丑陋和肮脏，还有各式各样的教条和僵化。尤其对这个国度里这片土地上的人的生活空间，我有着太多的无所适从，因为身边存在的事物与我心中的概念有太多的格格不入。虽也曾鼓励自己说，既然有幸降临于这个星球，何妨以出世的心态入世去生活。然而近年却发觉，入世愈深，遁世的思想愈浓。不久前，方不无落寞地对友人说：让一个理想主义者存活于世，显然是上帝的失误。智者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我显然不是一个勇敢者，却是一个情商跟不上智商的愚人。我的智商让我洞察了比常人更多的世事真相，我的情商却拒绝我融入它，所以注定我这一生只能活在患得患失的蹉跎里。呜呼哀哉！

这世界充满了肮脏和险恶，可如果置身其中的我亦无法自证清白，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它？有什么权利可以振振有词地批判身边人性的丑陋，而不是扪心自问我身体力行和以身作则了什么？不，没有人可以义正辞严拷问这世界和批判这里的制度、文化、习俗等等种种让人失望，除非你能把手放在心口响亮而清晰地回答你为了贯彻自己的理想都做了哪些具体的什么。

那末，既然我还没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弃绝它毅然转身离去的理由和权利，我仍然只好努力学着去热爱，为了有一天可以坦然地对拷问自己灵魂的声音回答说：我曾经努力过，竭尽了我所能。即使直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天，我仍然活在离自己的理想万里之遥。却也——正如哲人加谬反复强调的那样：没有任何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只要竭尽全力就应该是幸福的。

生命的意义原来竟是在于经历和品尝，翩翩少年时曾经的轻盈和纯洁在岁月叠加的风霜面前竟已渐行渐远消失无寻，替之以你不曾期待却必须要负载的历练和使命。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把一条白练置于染缸中浸上各种各样的颜色，就是上帝造人的全部目的。因为这世界原本不需要如童话般的洁白，而需要它的色彩斑澜和杂树生花。

独孤的人啊，原谅上帝不曾赋予你你想要的光景，想来，行走于这个世上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和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好让你万一需要在荒漠无人的长路上跋涉之时，不经意仰头看见无边苍穹的刹那，对着熠熠生辉的迢迢星河有泪可落，有肠可断，有乡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