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母亲的咒语

终于，在历尽艰辛东拼西凑之下，我如期完成了楼房装修，在打扫好卫生，上齐家具电器，交完暖气费之后，我长长舒了口气，尽管我已债坛高筑，但我无怨无悔，我将完成自己很久以来的心愿：要让父母在花甲之年搬进儿子的新宅，舒舒服服安享晚年。我拿起手机，踟蹰着拨通母亲的电话，她老人家该不会再流下欣喜的泪水吧……

自打我能记事时起，母亲的泪水就是我挥不去的阴影。我是生在大山里的孩子，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人，生活的艰难是小孩子无法想象的，我只记得母亲时不时地哭泣，幽怨而悲切，每当母亲一边哭泣一边絮絮叨叨时，我们姐弟三人便蜷缩在一旁怯生生的看着，父亲只在一旁拿着烟斗不停地吧嗒，尤其是在夜晚，煤油灯下那种沉闷压抑的空气在我的内心留下近乎恐怖的烙印，至今难以忘怀……现在想来，在那粗粮烂菜尚不能填饱肚皮的日子里，在那油盐酱醋都成为奢侈品的岁月中，哭泣或许是一个农村妇女在生活重压下一种最廉价的倾诉抑或是一种最无奈的宣泄吧！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母亲的哭泣却成了一种上进的动力，一个小小的愿望在我的内心悄悄滋生：一定要努力让母亲不再哭泣。

我永远忘不了上高二那年的暑假，大概每一个经历过青春期的人都无法逃避青春逆反期的莽撞和冲动吧，我那时最坚定的想法就是不再读书。八十年代后期，在改革开放的暖风下，村子里好多的年轻人都放弃了读书，外出打工，而且大都淘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我家的生活虽然也有了改变，但因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辛勤劳作，一年下来只能填饱肚皮，没有多少盈余。我着急之余，在脑子里勾画出了种种发财致富的美好蓝图，异想天开的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至于读书上学，在我当时看来简直就是浪费青春。整整一个假期，我都在和父亲争论如何致富的问题，一门心思的要辍学，好几次父亲抬起他那厚重的巴掌，但当他看到我坚定的眼神时，又无力的垂下了。开学那天，母亲早早为我整理好拆洗的干干净净的被褥，装上了拌好的青菜和厚厚的烙饼，我却斜躺在炕头，丝毫没有要去学校的意思，父亲阴沉着脸在院子里来回的走，旱烟抽的吧嗒响，母亲站在炕头边摸着我的头，叫着我的乳名，好说歹说，但我那时是铁了心的要回家致富，主意已定，一言不发。说着说着，我分明的看到母亲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的心瞬间一阵战栗，悄悄的溜下炕头，背起铺盖和背包，默默的踏上上学的路，从此，我绝了辍学的念头。

两年后，当我把一所专科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拿回家中时，我看到母亲的笑脸上挂满了泪水，那泪水中饱含着欢喜欣慰还有自豪！后来，我学校毕业，分配到一所乡村中学做教师。很多年了，当我在工作中遇到不顺心的事向母亲诉说时，她在安慰我的同时总忘不了叮嘱我：要善待学生善待同事，当我和妻子闹别扭回家提起时她总是嘱咐我：男人要多担待，要多忍让……终于，当我拿着学校发的优秀班主任，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回到家时，我看到母亲脸上那舒心的笑容里闪耀着泪花。

有人说，一位母亲教育孩子的语言，会成为孩子一生挥之不去的咒语，鼓励孩子，信任孩子的母亲，她的孩子必将走向成功，反之，则相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母亲给我的咒语便是那永远流淌在我心中的挥之不去的泪水。我忽然怀念母亲的泪水，那泪水像无情的皮鞭，时时抽打着我的灵魂；那泪水像锋利的剪刀，不断修剪着我旁逸斜出的枝枝叶叶；那泪水更像无声的甘泉，默默的浇灌着我茁壮成长。那泪水中又有多少殷切的期盼，多少执着的追求，多少无私的希望，多少无奈而揪心的牵挂……！

“喂，小广？”母亲的电话通了，我慌忙从往事的回忆中走出，“妈，咱家的家属楼暖气供上了，今年冬季想请您和爸爸在楼上过冬，家里的窑洞太冷，你们准备一下，我回来接你们？”我知道母亲丢不下那生活了多年的老宅子，零时撒个善意的谎言，特意强调只是下来过个冬。

……

好半天，母亲都没有吱声，“怎么了，妈？”我追问着。

……

“小广”，好半天，母亲才慢慢的说，“咱家里有牛，有鸡，还有一堆玉米棒子在院子里，再说，我和你爸这几年还能劳动，你买地方欠了那么多的钱，手头那么紧，我在家还可以养活自己，这几年不连累你，等你还清了欠账再说，好吗？”我哽咽无语，我知道母亲决定了的事说什么都白搭，在模糊的双眼前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婆娑的泪眼……

愿朴实辛劳的母亲健康长寿！

2012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