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遗憾的厚重
游记洋洋洒洒,说史字字句句,感受真真切切。
——海南四日行之三
每到一处地方,都有意留心这个地方的名胜古迹,将心灵植入苍古的历史陈迹中,堆砌其厚度。算作是在碧瓦黄砖的槽沿洒下些许秕谷。若干年后,等待异乡的鸟雀刁去风干的种子,也不枉为一次对历史与现实的贴近,尽管有时略显娇羞与生硬,但当我们以一颗真挚的心耕种、劳作在热闹喧腾的名胜古迹的时候,每个人都有那份拔苗助长的急切,在语言的外衣包围下作一次艰难的彰显,我们仿佛也就是它的一棵草,一枚树叶,或者是疾驰而去的风。
的确,此次海南之行也不例外。心情如南飞的鸿雁,朝圣似的翻阅有关海南的信息,哪怕有丝毫的蛛丝马迹,都要翻阅出来,如泼墨的大气一样,尽情挥洒,生怕丹青滞涩,无法画出海南悠远的历史画卷中封尘的轮廓。当我们预备游历海南的时候,这也算是挖一个小孔,延宕古人扑面而来的沉重的呼吸。
据说海南最早是一片荒蛮之地,杳无人烟,荒凉到了鸟都胆怯地哀鸣一声,折翅而归。最早有关海南的记载于汉代路博德奉旨征讨南越,也就是现在的海南。从那以后,这个孤立在大陆王朝氛围中的孤儿,沿着历史的刀光剑影的脉络分分合合,真的仿佛是一叶孤舟渴望能在可以停泊的海湾作永久的歇息。直到宋代以后,才成了无法啼哭的婴儿,安慰的酣睡了。也许迟来的太久,太久。但皇帝的目光一直窘锁在天之涯,海之角——这块鸟迹难寻的地域。一有机会就成了他们发泄愤怒的帮凶,一不留心,人臣的命运便在一声喝斥中仓皇南迁,成了丧家的犬,失魂落魄,以致疯疯癫癫,一路上喋喋不休的谩骂,从庙堂之高一落丈量到荒蛮的边陲之地,声音嘶哑。诗歌便成了他们建构自己安乐窝的最理想的奢侈品,在南迁的旅途上,跌跌撞撞的铺设自己最华丽的想象。笑和哭,它们永远都是无法融合的孪生兄弟。但其中有一位伟大的诗人——苏东坡,倒是撇开了所有制约他的羁绊,没有选择悲伤,而是喜山乐水,饱足了南粤的放光,笑吟吟地在海南定居了三年之久。其间拖着沉重的脚步,步履苍茫的寻找生存的乐趣,诗歌便成了他消解岁月的最好注释“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不过,南天一望,这位乐天知命的文人也无法逃脱文化的拘囿,“北望朝廷终一哭”他还是挡不住朝廷挥一挥手的诱惑,酒醉之后,竟然沿着牛粪便去按图索骥,寻找北归的路“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幸好“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蔥叶迎送翁。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这首诗歌为他的滑稽与懵懂圆了场。这位时刻在贬谪与右迁的悖论中颠簸的文人,在海南是挣足了面子,为南粤的开化做了一个文化宦官应有的贡献。最后在别离海南中,依依不舍“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一别三揖拜,可谓情深意长,泪洒沧海。感动了多少古今文人墨客,也为落魄失意的文人找到了价值呈现的方式。这不,当历史跨越了千年之后,他的一座塑像霎时间缩短了所有的时间,使得这一文人升迁的演绎顿时变得厚重,厚重得无法呼吸。但我们这次没有去瞻仰那位屹立在南疆大地上的伟大诗人,不知是为什么?也许是我们没有资格,也许是我们有太多的奢望留给了天涯海角的风景,毕竟椰子的甜汁比任何文字的描写更真实。
倘若这是海南的厚重,还为时过早。当我们翻开中国现代史中血淋淋的画册时,仿佛我们能从字里行间中听到隆隆的炮声和无辜的呻吟。期间就有无数惨死的冤魂攀附住文字的岩壁,被永久的镶嵌在字里行间的缝隙里挣扎。海南在烽火连天的抗日岁月中,饱受日本铁骑的蹂躏,无数人民倒在日本刺刀的血泊中,他们被集中掩埋,形成了骇人听闻的万人坑,这是日本军国主义在海南犯下的滔天罪行,更是对中国人民欠下的一笔笔沉甸甸的血债。其中一处的万人坑恰恰就在我们去观赏的地方——亚龙湾中心广场——这是导游以柔和亲切的口吻告诉我们的。柔和得直逼心里的弦,如锤子敲击似的隐痛。
在驰向亚龙湾中心广场的路上,导游介绍了它的由来,且兴致很高。事后得知,这是座很年轻的广场,新生得犹如婴儿诞生的那样鲜嫩。原来海南的导游业不怎么兴旺发达,年年萧条冷淡,如年迈沧桑的老妪似的,在南疆的一隅残度晚年,形单影只得无人问津。后经风水先生的点津,明白了此地阴气太重,那些惨死在日本刀剑铁戟下的冤魂四处游荡,也许怨气长年累积,如乌黑的云无法驱散,总要寻找呐喊的途径,以致弄得生意萧条,门庭冷清。要使得旅游业发达,必须在此地——万人坑,建一座镇妖之碑,压住他们日日呼喊的戾气,并以小榕树作为辅助。果然,此后游人如织,日日笑语盈盈,无数的游客接踵而至,沐浴着海南特有的南国风景,感受椰子树宽厚的气质和它甘甜如醴的韵味。
当我们一行十几人来到亚龙湾中心广场的时候,兴奋和惊讶之情消融了所有的疲劳,一座高达23.8米的石柱耸立在广场中央,四周按照八卦的形式铺设了我们祖先的神话故事,有三圈,每圈都有不同的含义,分别代表了四季时令。这些颇具我们古代天文气息,并弥漫着东方的神秘色彩。这无疑是我们老祖宗伟大发明,更是留给我们今人一项难得的瑰宝。当我们用手触摸这些用大理石铺设的图腾时候,感觉到异常的冰凉,丝丝凉意侵入肌肤,蠕虫似的爬动,渗入到每根神经。我不知道这是为何,也许在我们肌肤的每个细胞都浸淫了传统文化的因子,以致当我们汗渍满指的时候,是不是惊醒了那些沉睡在这里的神话故事,使得它们能将那种神奇浪漫的想象糅合成冰冷的对视,夺走我们燥热的汗水,而变得刹那间的木讷起来?当我们随着导游的介绍绕它一周行走的之后,我们真的做了一次历史的游客,只是心不再那样兴奋,反而更加凝重。仿佛这高耸入云的图腾石柱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判官,审视每一个来到此地的游客,但它没有做出判决,也无法判决。最后惟有让历史和文化的法官作出最后的裁决了。此时艳阳高照,人们燥热难挨,但我的心却格外的沉静,以致掉进冰窟似得寒冷。但我想,比我寒冷的,不只是那些以最坚硬的方式任游人践踏且那些充满神秘色彩的石块,而更加的冰冷的是被石柱镇压之后屈死的灵魂。转念之后,我自笑起来,我是什么,只不过是风尘中的一员,有什么资格去比较那些灵魂的冷热呢?
当我们被导游催促快走的时候,我不由得蓦然回首,再次审视这座屹立在广场中央的石碑时候,依稀中它的碑文是几个显赫的大字——海南抗日纪念碑。也许我又太过自作多情了。我对自己哂笑了一下,转身匆匆离开,融入滚滚的人流中去了。
只是我不由得多想起来,一种文明与另一种文明冲突的时候,我们才会在它们的迸发和厮咬中获得新生的机遇,但当自身文明忘却自己的时候,我们又该获得什么呢?我们需要什么,我们又缺失了什么,我苦苦的思索,希望这座神秘的图腾石柱告诉我,也告诉我们的世人该怎样去读懂历史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的厚重。
海南的风景迷人,但海南似乎很厚重。只是在大气的椰子树前又格外的轻浮与苍白,真的,苍白得轻如鸿毛,任历史的拂尘随意驱扫。